王起奉顾引之命,又来催过郑易两次,章乔的命案势必要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毋庸置疑,无念必须死。
“很显然,王起是顾引的人。”杜衡在提醒郑易,他已无人可用,“你出宫时,带了九人。这当中,似乎没有一个你的人。”
郑易心灰意冷,这是最残忍的真相,他领军数年,抱负难以施展,人心尽失,“我大宋当真没有希望吗?”
杜衡无法给他答案,“杜某是商人,朝堂之事只能顺应天意,无法为远舟兄解答。但当务之急,并非是你大宋的未来,而是我长风号的沉浮。这满船的商贾,都是泉州城的海商翘楚,一旦他们都命丧于此,泉州城的海上贸易,都会因此折损大半。往后无论是对赵宋还是蒙元,都是巨大的损失。岂是一个幼帝可以相提并论。”
“说到底,你还是为一己私利。”郑易依然无法与杜衡意见统一,“但保住长风号,我与你目标一致。”
“我并没有说要放弃幼帝。”杜衡很无奈,“我还等着出海救我阿父,救更多的海商。”
“万一你回不去呢?”郑易冷哼,“就你这副尊容,还能救谁?”
杜衡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是该安排我的身后事,以免万一。不,不是万一,已经有人在等着我死。即便我没有死,也会有人取而代之。是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死,让所有人知道杜衡死了。”
“杜家的家业你不要了?”郑易蹙眉,“你可不是这般草率之人。”
杜衡坐在角落里,望着一言不发的秦望,“秦娘子,杜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秦望倏地抬眸,“我会帮你救杜大资,你放心。”
杜衡摇头苦笑,“外祖有外祖的考量,不用多虑。杜某是想请秦娘子,帮我照看杜家。”
郑易和无念同时望向秦望,不知杜衡的意图。
“为何是秦娘子?”无念首先不同意,“秦娘子要被那两个元人带走,如何帮你照看杜家?”
“只要秦娘子愿意,秦娘子便可以做到。”秦望的坚韧执着,是杜衡欣赏的,“若非杜某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用麻烦秦娘子。若杜某死了,阿母无人照料,杜家家产落下奸人之手。”
秦望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莞尔道:“蕃商家产只能由亲属承继,你是杜家唯剩的子嗣,但你可以娶妻,可以生子。但眼下生子怕是不易,你出海贸易多年,未曾留下一儿半女,也太不应该了。”
杜衡讪讪地笑了,“确实是来不及。”
“你想与我成婚,交托杜家。”秦望不是在问杜衡,“可我若是有心爱之人,不愿意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杜衡也曾想过,“但是把杜家交给你,总好过留给顾引。”
“顾引?”郑易大骇,“你二人说的奸人,是顾引?”
杜衡和秦望同时叹了一口气,目光如刀,同时砸在郑易身上。
“不可能,他……”郑易想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当真是他?”
杜衡和秦望异口同声,“当真是他!”
“我的婚事是顾引向我阿母提的,我阿母想保护秦娘子便应下,并让外祖去秦家提亲。因此,坊间都认为,这婚事是外祖促成的。”杜衡还是轻声解释,“但外祖只是替我阿母出面,却被大肆宣扬。”
“那日,我姑祖杀了满爷,我一再追问她缘由,她只字不提。其实也很好解释,三年前杜不惊到临安迎亲,受了重伤藏身于听风园,前去医治的只有我姑祖。不正说明我姑祖与满爷早有牵扯,而满爷与连迦之所以会背叛杜家,这当中之人除了顾引,不作第二人想。虽然杜大资待不惊并不亲厚,但不会做出谋夺杜家家产,更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秦望无奈地跟着解释,“而苏桐用的迷药,乃是我秦家的方子,这船上有此方者只有我与姑祖。苏桐背后之人是顾引,能指使姑祖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苏桐是顾引的人?”郑易还是想不明白。
杜衡不得不直说道:“在主舱室的人是苏桐,莫要说你没听出来端倪?”
郑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你说的引蛇出洞。”
杜衡无奈地苦笑,手指没来由地抽痛,疼得他龇牙咧嘴,面目全非。
“什么引蛇出洞?为何贫僧一无所知。”无念声音闷闷地,“你让贫僧寸步不离守着幼帝,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师兄……”杜衡想挠头,但手举到头顶又放了下来,“师兄为人过于正直,倘若我提前说明,唯恐师兄……”
无念轻哼打断:“他蠢,贫僧憨,看来只有秦娘子明白不惊。”
秦望没有辩解,坦然地说道:“我也曾深受其害,不得不比旁人多想一层。他把我交予安南兄妹时,我便已猜到,他或许是想孤注一掷。小乔死了,我很遗憾,这本该是杜家最后的希望。既然没有退路,那便成亲吧。若我能侥幸活着,定不负所托。”
杜衡当即道:“你若有心爱之人,他日我三年未归,你自当另嫁,杜家家业便是你的家业。”
“不惊,你……”无念瞪大双眼,“你怎能如此败家!”
杜衡道:“不过,你要帮我把欠师兄的香油钱还清。你看着给,不用给太多。”
“杜不惊!”
“算了,该给就给吧,师兄人也怪好的。”
秦望摇头,“都什么时候还讨价还价,果然是奸商。”
“往后都是你的家产,怎能不斤斤计较!”杜衡没有羞愧,“万一师兄狮子大开口,你岂非成了冤大头。”
“贫僧又岂是那样的人!”
秦望不再理会,低头去寻纸笔,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纸婚书即成,她大笔一挥,落下自己的姓名,“来吧。”
杜衡叹为观止,“这便是成婚了?如此简单?”
“你莫不是还想红烛高燃,洞房花烛。”郑易嗤之以鼻,“秦娘子肯与你成婚,你便该知足了。”
杜衡很是委屈,“杜某从未成过婚,多问一句,何错之有?”
说完,他接过笔纸,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姓名。
“来,远舟兄,师兄。”杜衡把婚书摊在地上,“还请二位做个见证。”
一纸婚书,一室昏暗,二人成婚本该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却又是如此仓促草率,全无准备。这对杜衡并非是权宜之计,而是交托杜家的重责大任。而对秦望而言,这也并非是烫手的山芋,而是山穷水尽疑无路的豁然开朗。
“你是如何想到成婚这个法子的?”无念仍是不解。
杜衡把干透的婚书折起,用油纸包好,交到秦望手上,“我倒是觉得安南兄妹是不错的人。”
无念大笑。
“大师,小心伤口。”秦望不得不提醒他,“隔墙有耳。”
三人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望向那道紧闭的门。
入夜之后,廊道突然嘈杂起来,顾衍带着王起和来德打开各个客舱的门,不知道在寻找什么,闹得鸡飞狗跳。他们甚至把人都赶到甲板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客商们怨气载道,可到了甲板上看到拦在海面上的元军战船,一个个就像斗败的公鸡,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龟缩起来。
楼七从底舱搬上来最后一块木板,发现甲板上全是人,拦下一个相熟的客商,“发生何事?”
那名客商摇头,“谁知道了?突然像疯子一样冲进客舱里,每个角落都在翻找。一个客舱统共就两个人,那般逼仄的空间,能藏得住什么?”
宋冉被赶了上来,走上前附和道:“对啊,还能藏人不成?是不是在找什么内舱的出入口。这几个人好生奇怪,想知道问杜不惊便是。”
那名客商一拍大腿,“杜少当家至今没有露面,会不会是遭了不测?”
楼七叹气,“你们都上来了,不惊没出来?这不应该吧!”
“自章二娘子被杀后,不惊便一直没有露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宋冉压低声音,“会不会已经……”
客商闻言大惊,“宋老,我想问你,可曾见过那流云间的苏掌柜吗?这人会不会已经死了?二娘子被人杀了,他一直跟着二娘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宋冉频频点头,“你是说,他们在找的是苏掌柜的尸首?”
楼七啧啧出声,“那我找的这木板做棺材,怕是不够用了。”
说话间,余霜霜也走了出来,满面怒容,“杜衡,给老娘滚出来,这是杜家的船,大当家说过,我即便离开杜家,也依然是杜家的一员。今日,在这长风号上,竟然有人敢把老娘赶出客舱。”
“杜宋两家是世交,老夫与平安大掌柜有多宗物货交易,每年自你平安牙号购入的香料可居前十,如今你是连老夫也不放在眼里,任由他人对老夫不敬。”宋冉立刻振臂一呼,“诸公都是与平安、长风有往来的商贾,却在这商舶之上,被官府之人驱逐。这本该是护送你我回家的长风号,却因为护送幼帝而将你我都置于险地,生死一线。如今,杜衡却躲起来不闻不问,诸公与老夫一道,找杜衡讨要一个说法。”
“没错,找到杜衡,问个清楚。”楼七立刻与宋冉站到一起,没等人附和便转身进了客舱,“我就不信,就凭他们三个人,还能拦得住我!”
甲板上的客商一听找杜衡,起身跟了上去冲进客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