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易完成他的使命,回到舱室迅速关上门。
在他的舱室,还有三个人。除了秦望和无念,还有面色惨白的杜衡。
“他给你竹梆了?”杜衡气若游丝,“巴掌大小,手柄上有两道划痕。”
郑易点头,“是他杀了小乔,拿到竹梆?”
杜衡闭上眼睛,任泪水划过脸颊,“是我害了小乔,登船之初我便把所有的信物都交托于她,以免我发生不测时,她能代我之责。没想到,他竟连一个无辜弱女子都杀。”
“是苏桐。”秦望冷冷地说出那个名字,“姑祖一再打断我对他的质疑,处处回护。他又要挟于我,让我杀不惊。原来是要取而代之。可不惊眼下不在主舱室,他应该害怕才对。杜不惊,你为何要躲起来?”
杜衡伸出双手,包裹的棉布已满是猩红,“你是希望我真的死了?”
“按照我原定的计划,你该死在我手上。”秦望上前,小心地捧着他的手,一层层地剥开包裹的棉布,露出没有愈合的伤口,伤口处血肉模糊,几处几可见骨,“还剩了一些伤药,但不足以支撑太久,你要尽快想办法靠岸,否则你与无念大师的伤,都很难痊愈。”
杜衡长叹,愧疚地说道:“师兄,是我思虑不周。”
无念平躺在地下,尽量保持身体静止,以促进伤口的愈合恢复,“不是你的错,贫僧一时失察,让那小娘子寻了空子。”
“先是小乔,再是师兄,对方的意图很明确,解决掉我身边的人,便能掌控我的生死。不,应该说,杀了我,取代我,便不会有人质疑。若是东窗事发,小乔已死,杜家家产无承继之人,用些手段也能顺利接手杜家的家产。”杜衡冷笑,“对方想要的一直都是杜家,确切地说应该是泉州城的海上之利。他在泉州市舶司提举任上,便已提前做好诸多的谋划,我杜家是他养的蛊,我阿父阿母争气,不到三年便成为海商中的佼佼者。兴许是我阿父运气好,往来南洋诸蕃一帆风顺,平安牙号和长风船坞的买卖越做越大。紧接着,我兄长出生,我阿母又怀了我。他急了,若是我家子嗣众多,想得到两个商号的家产只怕是不易。我阿父是半南蕃,生于泉州,被当时的蕃长收为义子,并未入泉州的户籍,享受蕃商在海上贸易上的诸多便利。没想到,这诸多的便利,恐怕会成为我杜家落败的成因。”
二十余载的谋划,看似关系融洽,常来常往,却包藏祸心。
“这当中还包含你的婚事。”秦望重新给他的手包扎好,接着说道:“想必为了找一个借口让你离开泉州并不容易,成婚似乎是最合理的理由。于是,我成了你成婚的最佳人选。一来,我母亲与你母亲是曾经是闺中密友。二来,他也觊觎神来丹已久。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是绝妙。为了逼迫我交出神来丹的丹方,他再度设计让我与陈谨成婚,致秦家满门获罪被斩,而我成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逃离这一切的办法,便是神来丹的丹方。还好,小女子命硬,这恐怕是他想不到的。”
“命硬!甚好!”杜衡与她相视一笑,笑中尽是过尽千帆的艰辛与释然。
他曾以为她另有所爱,她曾以为他负她害她,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局,他们都是局中人。若是这一生,他们没有再度相遇,这一局不会有解开的这一日。
“正旦那日在杜府……”
“并非巧合。”秦望直言以对,“往常都是杜府来请,我才会入府。正旦大吉,我过府拜岁,且杜大资帮我颇多。”
“那管事也是你的人吧?”杜衡算是看明白了,“我从一进临安城起,便处处都是你的耳目。”
秦望笑着摇头,“耳目太多,想知道你的行踪并不难。”
“曹沈陈三人,也是你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杀了他们。”杜衡轻叹,“可惜我当时负罪心太重,未曾深究。”
秦望苦笑,“若是无心,他们也上不了船。”
“我没有杀段松。”杜衡默默地把他的手收回来,斜眼睨她,生怕她迁怒于他。
秦望的手在裙裾上蹭去药膏的残留,“我不怪你。身为纲首,这是你该行之责。段松,也没想活命。乱世求生,本就不易,此番大仇得报,他已再无遗憾。”
“你二人,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本帅还没死呢!”郑易咬牙切齿,“杜不惊不是没杀段松,而是他本就知道杀人者另有其人。”
杜衡坚决不认,“远舟兄,这话不能乱说。杜某可从未说过,我知道布局者是何人。我还以,是远舟兄你。”
“是吗?”郑易冷哼,“你二人说了这许久,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杜衡与秦望无奈地相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咚咚咚”
郑易的舱门被叩响,杜衡下意识地退回内舱的入口,准备启动暗门。
“何人?”
“是我。”从喜的声音,“顾副枢让我来看看,都指挥使办得如何。”
郑易却犹豫着不肯开门,直到杜衡没有离开的迹象,他才启开一条门缝,抱胸站在门前:“都知这是何意?”
从喜的目光越过郑易的肩,扫过昏暗的舱内,与秦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枢使交代,秦娘子乃弱女子,切不可用刑,且她已被杜衡交予元人怯薛。长风号如今与元军在海上对峙,切不可惹怒他们。若是有罪,留待危机解除再说。”
郑易抬手一礼,“谨听都知教诲。”
说完,很不客气地把舱门关上。
从喜苦笑,庆幸自己没有上前一步,否则这鼻子可就保不住了。
从喜没有逗留,走回幼帝的客舱,却见两名幼帝紧紧地跟在蔡直身后,蔡直一脸阴郁,神情复杂,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从喜没有打扰他,示意柔儿出舱,“盯着顾引的行动,若是被发现,尽管说是我的意思。还有,不必在意两位幼主。”
柔儿咬了咬牙,“都知,我们会死在这吗?”
从喜愣了须臾,“你怕死吗?”
柔儿低下头,“自然是怕的,我不是怕也不怕累,但每日能看到初升的太阳,便没有奢望。”
一室的血腥味混着尸臭,章乔的尸体无人料理,她的脸已呈现尸斑,胸口的血迹干涸,大好的年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年少流离失所,却拥有常人羡慕的成长岁月,衣食无忧,众星拱月。
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一时起了贪恋,妄图偷学别人的求生本事,而把自己致于险境。
余霜霜拔出她胸口的匕首,用仅剩的清水为她清洗身上的血污,双十年华是女子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她却永远地闭上双眼。
余霜霜哭成泪人,想起章乔的笄礼,泉州城的富商巨贾之家都来观礼,想为自家谋一门好亲事。若是她那时许配成婚,便不会有今日的惨死。她突然有些怨杜家,怨杜夫人与章夫人,也怨一身隐疾的杜衡。
余霜霜重新为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把楼七换进来,把章乔扶起,哭着给她净面梳妆。
“别哭了,你再哭下去,我也想哭。”楼七强忍着泪水,手指轻颤,“如今只剩你我还有不惊,本该同舟共济,可他却避而不见,斗志全无。你当真要拿家产求平安吗?”
余霜霜赌气道:“既然他撒手不管,自然只能自救。但小乔的尸首,我要带走。你去底舱寻找几块木板,做一个棺木,给她最后的尊严。”
楼七放下章乔的尸首,不忍侧目,生怕多看一眼,他的泪水会控制不住。
走到甲板上,宋冉迎面而来,面色阴郁,沉声道:“介之,可曾见过那苏桐?”
“他……”楼七摇头,“他一直跟着小乔……”
宋冉低下头,转身背对在甲板上的顾引等人,“想尽一切办法,见到杜衡!”
主舱室中一片漆黑,日头当空,天气晴朗。
这本该是一个靠岸停泊的好日子。杜衡撑着病体,夜观星相,瞒过一众人等,终于来到朔门港。可还是棋差一招,被元军拦在海面上。
长风号该如何应对,这是身为纲首的杜衡应该做出的决断。
可杜衡不见了!
在主舱室中的苏桐披着杜衡的斗篷,兜头盖住自己,生怕露出一寸与杜衡相异的肌肤,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平躺着,双手维持着受伤应该有的状态,不敢有一丝的懈怠。这对他而言并非是易事,但长久以来,他便是如此谋生。
章乔被接进杜家的那一年,他也被顾引收为养子。他以为可以从此摆脱伶人的生活,不再卖笑求生。可顾家并非是杜家,他一生都受困于此,不得摆脱。
“少当家,对方渐渐逼近,长风号是退还是进?若是进,要进几更?”苏拉敲门,声音震天,“少当家,你给句话啊!那顾枢使可不懂行船,你不能露面,但总能说话吧?”
蔡诚也来了,“对啊,少当家,咱们这是要直入朔门港,还是绕路?”
苏桐只能装死,他能模仿杜衡的声音,甚至也能走出主舱室,模仿杜衡的行为举止,但他对航海只懂一些皮毛,全然不知该如何行船。这些年他一直在为顶替杜衡做准备,唯独学不会航海。并非他学不会,而是根本拿不到海路针图,无从学起。
他只能装睡,等苏拉和蔡诚没有得到答案,无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