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算计太多
水拍天2026-04-01 10:463,421

  杜衡与秦望交换客舱,陌生的气息包围着他,那是清洌的药香,和他平日苦涩难闻的汤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明明药材是浓烈的草木调,可熬成的汤药却是又苦又酸又涩。

  他仔细观察客舱中秦望未曾带走的物品,从笔墨纸砚到还未干透的换洗衣裳,还有角落里摆放整齐的樟脑和香草,没有占用太多的公共空间,中间一方案几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药箱,内里都是一些治伤的药膏,都是她近来新制的,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地方,没有留下太多她曾经入住的痕迹。

  她随时可以离开,就像她不曾到来过。或者应该说,她一直都在考虑什么时候她会离开。

  “你到底在找什么?”无念找了个地方躺下,他身上有伤,没有足够的时间痊愈,但他需要休息,“施主能不能行行好,让贫僧小憩片刻。”

  杜衡也有伤,但他昏睡许久,也算是养足精神,“你看这些樟脑和香草,还有她放在枕下的艾草,都是我往常出海时都会备好的。”

  “有吗?”无念仔细回想,“你客舱中没有这些东西。”

  杜衡撩袍坐下,“这次出行我并未准备出海航行,自然不会提前备下。那日启航匆促,只想如何掩人耳目,乘风而起,防虫防潮的准备工作,是一个都想不起来。可秦娘子一样都不曾落下!”

  无念不以为然,“可见临安城中有太多的人在等你。”

  “外祖等我,是为了护送幼帝南下,用我的长风号,用我的海路针图。”杜衡嘴角微弯,带起一抹艰涩的弧度,“先前我误会他是在路上谋害我之人,是我思虑不周。他想要做的是护主南下,没有我他是万万办不到的。我父亲被海盗困于占城,想来也并非是海盗所为,以我杜家在南洋诸蕃多年经营,能掳走他和一众海商之人,也只有水军巡检司的人。泉州市舶司不发公凭,不让我出海救父,要的便是我北上临安。”

  “你先前没有发现吗?”无念不认为杜衡是冲动的人,他做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杜衡说:“发现又能如何?我出不去,不能硬闯。当真私自出海触犯市舶司条例,我杜家倾覆不过是瞬息之间。护送幼主南下,也并非是难事,我答应便是。可事情远非我所想的那般简单。”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之路,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拿到公凭出海是他最终的目的。而他相信,只要把护主平安送达,他的父亲便会平安归来。至于三百商舶,他愿意双手奉上,以求杜家无灾无祸。

  对杜衡而言,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而这船上的魑魅魍魉意欲何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要把幼帝平安送到陆徜面前,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至于路上要我性命之人……”杜衡隐约有一个头绪,“三年前我上临安迎娶秦望,也是如这般波折重重,差点丢了性命。命悬一线之时,传来兄长遇难的消息,我不得不悔婚回家,以免拖累秦望。在此之前,我甚少露面,除了出海贸易,在泉州时几乎是闭门不出。”

  杜衡不敢再往下想,浑身的血液倒流,倘若他的假设成立,这是一场缘自于他出生,甚至在他出生之前便已经开始谋划的阴谋。

  他轻叹一声,缓缓倒在榻上闭上双眼,不去想这些年每一次波折重重的经历,但最后他总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他相信,这一次他一样可以。

  “背后之人一定与杜家渊源颇深,可是以大掌柜和大当家睿智,不可能看不出来。”无念的心中,杜夫人和平安都是有大智慧之人,“倘若你的猜测成立,在他二人身边必然会有一个人,是值得怀疑的。”

  “连姨,我阿母说过,但从未疏远她。让仲奇赴临安开设印社,也是阿母的意思,阿母说过是连姨想让他看看临安的繁华。”如今想来,是他过于天真。

  杜夫人并非被蒙在鼓里,而是早已洞察一切,不动声色。

  “可惜我福薄,这一生只怕要让阿母劳心劳力,最后也守不住杜家。不过,还好有小乔。”杜衡天生病弱,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长大,不用承担杜家的荣辱兴衰,“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无念躺平的身子倏地绷紧,杜衡也跟着放轻呼吸。

  长风号的隔舱板用的杉木,质轻而韧,不腐不蛀,最宜远洋,但缺点也很明显,声响极大,人行于其上,即便是刻意放轻脚步,也能听到动静。有水手之间因船上走动的动静太大发生过冲突,为此大打出手,落水而亡。而后,杜夫人把客舱的隔板换成楠木,坚实细密,动静较小。但长风号依然是用杉木,数次修缮也没有更换过。

  有人来了,脚步很轻,显然是另有所图。正常的值守巡查动静不小,觉浅的人会被惊扰,这也是杜衡让章乔把船上的熏香换成安神香的目的。

  今夜还会有一战,像昨夜那般悄然无声,不惊动任何人,是最好的状态。

  安南踩着透窗铺就的月光,从廊道的另一侧,避开幼帝所居的客舱和门前的守卫,迂回而来。护送幼帝之事曝光,安南目睹全程,虽然刚重获自由,但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在昨夜的一场偷袭混战之后,不少人都受了伤,幼帝遇刺又是一场人心俱疲的正面冲突,而人往往在这个时候极具产生消极厌战的情绪,会让自己停下来。

  这个时候,便是他出击之时。

  “阿哈,你不觉得奇怪吗?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安篱沿着廊道静心倾听,每间客舱都很安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呼噜声。

  “照理说,不应该。”安南也察觉出异样,“昨日才中迷药,酣睡一夜,不至于睡得如此之沉。”

  安篱倏地抬眸,望见墙角悬挂的青铜镂空熏香球,青烟缭绕,沉檀馥郁,清鲜爽利,驱散木头常年浸润的潮气,似乎并无不妥,安篱只懂入药的香料,对熏香的调配并不了解。

  “泉州大海商之家,出手如此之阔绰,沉檀龙麝随处可见,偌大的一艘商舶,这一条廊道悬挂的熏球十数个,一夜的熏香大抵可以给百名将士添置御寒的冬衣,可制用上半年的伤药。”安篱表情愤然,“阿哈,你考虑一下,把我嫁入杜家。”

  安南轻拍她的后脑勺,啐道:“干正事,莫要多想,他不是一个你能驾驭的郎婿。”

  安南昨夜见识过杜衡的手段,嬉笑怒骂之间,看似随意无害,实则步步为营,每走一步皆是算计,他并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

  安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手脚并用,用爬行的姿势来到秦望的客舱前,贴上耳朵倾听。

  无念把被褥盖在脸上,隔着一堵舱门,呼吸之间无法辨认轻重,混淆门外之人的判断。

  杜衡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胳膊下,呼吸受阻,时急时缓,但听起来就像是沉睡之后的无意识反应。

  安篱眼神示意安南,安南却阻止她打开舱门,他觉得不对劲。今日歇在这舱中之人,一个是秦望,另一个是她的姑祖母秦落,秦落古稀之年,沉睡之后呼吸应该沉且重,在客舱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陷入沉睡中,她也该当是正常的呼吸。

  难道说这两个人的睡相不好?

  安南在临安时曾夜访过秦望的医馆,她的睡眠很浅,屋顶老鼠爬过她都会立刻惊醒驱赶,似乎是因为她的郎婿有过夜闯医馆殴打她的经历,她从未让自己睡得太沉。

  安南向安篱摇摇头,不敢贸然进去。但安篱却不以为然,即便她二人没有睡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而已,不足为惧。

  在安南转身之时,安篱快速拉开舱门,安南来不及阻止,硬着头皮闪身先入,安篱紧随其后,入内之后立即拴上舱门。

  黑暗中,无念掀被而起,扑向率先进门的安南。

  安南感知到掌风扑面,未及抽出佩刀,闭上眼睛转腕接下这一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猎豹出击,抬腿踹无念的下盘。

  无念身上有伤,安南这一记出击,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腿部重处,顷刻间他能感觉到伤口崩裂,血液涌出。

  “竟然是你?”安南在黑暗中看到无念头顶的光亮。

  无念咬牙,“贫僧恭候多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安南兄别来无恙。”

  杜衡退至墙角,忍不住出言调侃,“师兄,一日还未到,别想太多。安南兄,这是饿了,来觅食的?想来也是,杜某好吃好喝伺候着,倦禽反巢。”

  “你怎么骂人?”安篱朝杜衡的方向悄声靠近,“我阿哈不是来找你的,不要自作多情。”

  “那安篱娘子是来寻杜某的?”杜衡轻笑两声,“这可不是杜某的客舱,小娘子走错了吧!”

  安篱找到杜衡的所在,“对,我是来找你成亲的。”

  杜衡掏出信杯,眉尾微动,手腕翻转,击向安篱的膝窝处,安篱吃痛跪地。

  安南见妹妹受制于人,一记重肘撞向无念,无念闷哼一声,身体飞出,撞在舱壁上,背上的伤中裂开,踉跄倒地。

  舱室狭窄施展不开,安南欺身而上,一手锁住他的咽喉,一手反制他的手臂,压他于身上,欲将他当场格杀。

  无念青筋暴起,呼吸受制,双手拼命挣扎却找不到着力点反制。突然,无念猛地沉腰坐马,强忍剧痛,借势卸力,他不挣反送,身子陡然一矮,顺着安南前冲之力,肩背贴紧舱壁猛地旋空而起。

  安南重心瞬间失控,上受制于舱顶,身体重重落地,发出一阵闷哼。

  无念趁势翻身,未等对方起身之际,一记沉稳刚猛的铁膝顶胸,紧跟着掌根重重切在对方颈侧。安南眼前一黑,力道尽散,软软倒退半步。无念旋即上前,一手扣其腕,一手按其肩,只听轻微骨响,对方双臂被彻底锁死,按在舱板上再无反抗之力。

  “你再动他一下,我便杀了他。”

  无念手下一顿,抬眸望向声音的方向,黑暗中燃起一盏油灯,跳动的灯火尽头是一把抵在杜衡脖颈上的匕首。

  

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 只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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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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