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尽享辽阔
水拍天2026-03-31 11:293,976

  关上杜通的舱门,蔡直嫌恶地瞪了一眼,“老东西,自己命不长,还想拉着咱家,咱家可不想当陪葬。要死让他自己死好了!”

  他转身要进客舱,蓝田在这个时候正巧迎面走来,似乎是特地与蔡直偶遇。

  “没想到会在长风号上遇到中使,中使这一路辛苦,听闻内舱暗无天日,当是过得憋屈。”蓝田向他走近,“啧啧,中使面色不佳,怕是都没有睡好吧!”

  蔡直回礼,“给事郎,咱家身负皇命在身,不敢说辛苦,职责所在而已。”

  “禁中的宫人又不是只有中使一人,为何偏偏是中使领命?”

  “出降不见得能活,出逃也不见得会死。”蔡直惆怅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搏一次,又怎知往后的境遇。给事郎,不也是如此吗?”

  蓝田陪了笑,“此话不假,靖康时徽钦二帝在金国为质,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元人与完颜氏都是蛮夷之邦,又怎会厚待宫人。中使是对的,人总要为自己考虑。既是出了内舱,往后若是有事,中使尽管吩咐。出了临安城,你我都是苦命的逃亡之人,出门在外自然要相互帮衬才是。”

  蔡直敬谢不敏,“多谢给事郎,但咱家有皇命在身,不敢懈怠。”

  “中使,顾副枢想请你舱中一叙,不知是否方便?”蓝田终于说明来意,“中使想要的,枢使一定会尽力成全。”

  蔡直眸光微动,婉拒道:“今日夜已深,改日再去叨扰枢使。给事郎,告辞。”

  蓝田暗自咬牙,只能看着蔡直进了有幼主的客舱,愤然离开。

  “这个蔡直,竟装作听不懂我的暗示。”蓝田见了顾引,蔡直的不买账令他十分难堪,“他想要活路,我也按老师所说,给他指一条明路,可他竟不走。”

  顾引靠墙面坐着,手上攥着维持平衡的绳子,脸色苍白,努力适应大潮日的起伏不定,上船已近半月,海上的颠簸起伏仍是让他无法像在平地那般自在。

  “莫慌,此番登船并非是为了幼帝,但既然遇上,顺便也能解决掉一个麻烦。于你我都是大功一件。但杜衡此人诡计多端,他看出死的人不是幼帝,明明可以借此遮掩真正的端王,可他偏要捅破。”

  “他要讨好郑易,这船上的禁军越来越少,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却不尽然。”顾引强忍不适,眉头紧蹙,“他是想自保没错,却并非是为了郑易,他是想让幼主替他分散火力。他这一路到临安吃尽苦头,自然是要有所防备。”

  “他竟敢拿幼主替他挡刀?”蓝田倒吸一口气,“他也想……”

  顾引睨他,“商人唯利,且不说杜通拿着他父亲的性命相要挟,他不得不护送幼主,以换取公凭出海救父。至于最后是赵宋的天下,还是元人一统山河,他都可以置身事外。是以,接下来的他一定会全速而行。”

  蓝田仍是不解,“老师不知道谁才是幼主吗?”

  “谁是幼主重要吗?如杜衡所说,谁都可以是幼主,只要陆徜和杜通点头,即便是路边的乞儿也能成为皇位上的那个人。”顾引嗤之以鼻,“但依我之见,在这船上不见得有真正的幼主。这长风号上有幼主一说,恐怕是假的。”

  “老师是说,根本没有幼主?”

  “一个杜通,一个蔡直,一个从喜,固然杜通以身许国,一腔赤诚,可这两位从禁中走出来的宫人却不见得没有异心。而陆徜和杜通明知吕少贤叛宋投元,却还是让郑易领兵护卫。正旦那日,他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平安号前,显然是有人授意,故意为之。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平安号有问题,杜衡也有问题。”顾引也在猜,“岸上可有消息传来?”

  蓝田摇头,“在江夏码头,杜衡的人看得太紧,毫无机会。”

  “幼主之事可以暂时不用理会,你我上船的目的,可莫要忘了。一个幼主不足为惧,有或者没有,于大局不会有变。但我想要的,才会真正改变宋元将来的局面。”顾引闭上眼睛,“禁军中有我们的人,你吩咐下去,该动一动了,可不能任由长风号顺利回到泉州。”

  蓝田迅速应下,“不知老师对秦望有何打算,安南安篱兄妹还等着神来丹的丹方,元军一直以来势在必得。这几年来,老师苦心经营,才让秦家衰败至此,不能功亏一篑。”

  顾引冷哼,“杜通也想要神来丹,我眼下倒是不急,但可以推波助澜,借秦望的手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蓝田眸光陡然一亮,“老师高明!”

  “去办吧,莫要张扬。今夜没能拿到长风号的执舵之权,你我只能低调行事,以免叫杜衡疑心。他是一个极精明的人,看似随意而为,却又暗藏沟壑,八面玲珑,运筹帷幄,并非是普通商贾。他杜家的船队能往来南洋诸蕃,十余年来不出大事,可并非只是他父亲平安一人之功。他兄长出事后,他能迅速执掌杜家,可见他心机之深,并非只是在家中养病而已。”顾引对杜衡忌惮颇多,上船之后一直隐而不发,静观其变,偶尔的推波助澜也不敢动作太大,“你杀了张行,解决掉连迦,他暂时不会怀疑到你我身上,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月光透过狭小的天窗打在客舱中间,正是月上中天的时辰,蓝田打了一个哈欠,“明日上元佳节,那便早些歇息吧。”

  一转头,顾引已经靠在墙面边沉沉睡去,连外袍都没有脱。蓝田上前为他盖上被褥,闻到一股清浅舒展的熏香气息,突然想起是章乔为了驱散长风号上昨夜混战杂留的各种气味,而特地调配的熏香。

  

  夜已深,章乔在廊道各处置换新的熏香已接近尾声,客舱内一股清淡的沉檀之气弥漫开来,清冽而又柔和,好似有人轻拂你的脸颊,抚去风尘仆仆的疲倦。

  章乔调的香一经面市,常常被哄抢一空,她的香好买却也不好买。临安的达官显贵要下订买空,她从来不接,高价要收,她从来不卖。她的香品不贵,只要在面市的那一日守在思归坊前便能买到,年年如此。

  但今年却是要错过了。章乔调的新香都用在长风号上,每日一变,日日有新,香料不缺,但作用却是在驱散船上不期而至的血腥之气。

  今日却比往日的血腥多了一股木头焚烧之后的灼烧之气,一场海上混战之后,长风号有多处被烧伤的痕迹,但并不影响航行,只要稍事修补便能恢复如初。

  “上元日是思归坊发新香的日子。”无念不理凡尘俗世,但也知道这是泉州城的大日子,因为这一日泉州城的小娘子们都会先在思归坊排队买香,看谁先买到,在上元佳节这一日都是极好的彩头。

  “今年是小乔调香扬名之后第一次没有发售新香。”杜衡无限感慨,“想当年,我家小乔不过豆蔻之年,在魁星楼的斗香大会中胜出,那一日百源清池的水也荡漾着她熏香的气息。今年便宜长风号上这帮别有用心之人,能睡就多睡,少给我添麻烦。”

  话锋一转,杜衡的鼻子都皱了起来,“能不能一直睡到福州,交差了事。”

  “你要这么说的话,这船谁来开?”无念轻嗤,“一直在海上漂着,最后都会饿死的。”

  杜衡和无念在主舱烤通神饼,秦望特地给无念做的,没有放葱。杜衡也跟着眼馋,常常跟无念抢食,秦望只能把杜衡的份也做出来。

  杜衡拿起一个烤热的饼掰了一块扔进嘴里,精致的五官舒展开来,一块小小的通神饼是他当下大大的满足。

  “为了不饿死,那要先保住秦娘子的性命。是不是这个道理?”

  无念无奈地笑了,“施主所言,不无道理,贫僧佩服。”

  话音刚落,秦望裹着兜帽斗篷与秦落相携而来,她脸上的伤已然痊愈,露出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清清冷冷,不见热络。

  “今日多谢少当家。”秦落安然落座,“少当家能带望娘逃离临安、逃离陈家的控制,老妇感激涕零。少当家若是有用得着老妇之处,还请莫要见外。”

  “姑祖母唤我不惊便是,杜家与秦家曾有渊源,乱世之中守望相助,不足挂齿。”杜衡正襟危坐,“今日请你二人来,是想与二位换客舱。”

  秦望还未坐下,神情陡然一凛,断然拒绝道:“这不合适吧!”

  杜衡示意她先坐下,“安南和安篱兄妹已不在关押舱中,恐对秦娘子不利,不得不请秦娘子暂且与我二人置换舱室,以保娘子万全。”

  安南和安篱从关押的客舱逃离,这船上一定还有其同伙。若是说先前有连迦的帮助,可在隐身于水密隔舱不被发现,现下连迦已死,却还能悄无声息地逃离。杜衡不得不承认,没能从连迦身上找到有用的线索,而过早地解决掉他,是一件并不明智的决定。是以,杜衡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能找到逃离的安南兄妹,以免他二人对秦望下手,或是殃及幼主。

  “他二人或许已经逃离长风号。”秦望并不情愿更换舱室,“若是他一直不来,岂不是要委屈少当家。”

  杜衡不以为意,“秦娘子勿怪,杜某没能加派人手,严加看守,才令他二人脱逃。”

  秦望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如此我过去收拾一下。”

  “不必。”杜衡起身,拿起油灯走到左侧的墙面,轻轻一推,露出一条密道,“先前内舱安置幼主,不方便走动。现下幼主居于舱室之中,内舱便能灵活使用。其实,每个舱室之中,都设有机关,能藏身于内舱之中。也就是说,通过内舱各舱室之间都能相通。一旦发生危险,便通过密道进入内舱,保全性命。”

  “这船上的客舱之间是相通的?”秦望难以置信,“如此精妙的设计,可是出自杜夫人之手?”

  杜衡看她一脸震惊,心下发酸,“我阿母曾经在海上遇难,那时她怀了身孕,遭遇海贼拦海,诱发早产在船上生下我之后,无处藏身,令刚出生的我落入大海,差点没救回来。自那之后,她苦心钻研福船的营造之法,设计出在危难时刻能保全性命的内舱密道。但这种营造技艺和内舱的构造,只有纲首才知道,大副二副仅知道一个出入口,只有发生意外之时,才由纲首打开机关。”

  秦望反问道:“那你为何告知于我?”

  “我怕你有危险,在我无法兼顾之时,你能保全自身。”杜衡引她走向密道之中,昏暗的灯光映亮他刀削般的清瘦面容,目光坚定,“以往你无路可退,无人可依,但在长风号上,我可以给你一处可容身的退路,为你挡去所有的风雨。我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委实不敢说保你万全,但我把内舱密道交给你。除非长风号覆灭,否则你定然可以性命无忧。”

  这里不仅可以藏身,也能去往其他的舱室。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秦望低下头,避开杜衡直视的目光,双手握拳,告诉自己杜衡不过是在为过往愧疚而已,不能心软。

  不对,他只说了进来的路,却没有告诉她如何出去。还是没有说实话。

  “至于安南兄妹想要的东西,你既然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你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胁迫你。而你想做的,我会尽我所能给予你帮助。”黑暗中,杜衡许下他的承诺,无论秦望是否需要,他都必须表明他的态度,“三年前,我未能履约,对你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眼下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我希望往后你所想皆能如愿,所做皆能乘风,如自在翱翔的海鸥,尽享海天辽阔,安然自在。”

  

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 算计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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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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