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至亲至疏
水拍天2026-03-30 10:312,630

  吕妍转醒时,已是翌日的清早,天还未亮,身边坐着一人,在黑暗中默默看着她,呼吸很轻,似乎是怕惊扰到她。

  不用想,吕妍也知道这个人是她的夫君郑易。他二人成婚五载,膝下无儿无女,郑易绝口不提纳妾之事,对延绵子嗣也并不热衷,他满心满眼都是吕妍,没有一丝作伪。在外人看来是一对恩爱夫妻,但郑易的冥顽不灵却是吕妍深恶痛绝的。

  “为何不杀我?”吕妍活动双手,“也没有绑住我。这船上的人是因为幼帝被杀,已经六神无主了吗?还是说,杜家少主意识到赵宋已亡,决意投元?”

  郑易从旁拿了一件外袍递过去,“你入内舱时,舱内共有几人你可看清?”

  吕妍随意披上,微微挑眉,满不在乎地说:“不曾留意。”

  “那你可知,舱内同龄的孩子有几人?”郑易又问。

  吕妍倏地抬眸,在黑暗中望向郑易的方向,声音轻颤:“你们带了几个孩子?”

  郑易深吸一口气,“三个。”

  吕妍呼吸陡然窒住,如同遇溺一般,浑身僵硬,“那,那个……”

  “不是。”郑易没有给她希望,他在甲板上没有说实话,在蔡直和从喜一口咬定吕妍刺杀之人是幼帝时,他没有站出来否认,是因为想保住赵宋最后的希望。

  “不可能!”吕妍不信,“那两个宫人亲口承认,我所杀之人便是幼帝。”

  “若不如此说,真正的端王岂非十分危险。”郑易长叹,“在你昏迷之时,杜少当家为保你性命,已逼问出结果,但剩下的两个孩子,都是端王。你尽管再去杀一次,不管你杀了哪一个,剩下之人都是端王。”

  “这是李代桃僵!”吕妍大怒,“你们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境地!他赵宋无人,指望一个无知孩童继承大统,可你们也跟着瞒天过海。当真是可笑至极!如此赵宋,还能指望什么?”

  “这不是你该想的,今日的行刺也不该是你来做。”郑易语气很轻,是无奈的指责,也是身为夫君的无能为力,“明知道这船上的禁军由我统领,却让你来送死。是因为岳丈以为我不敢动手,还是觉得你真的可以做到?”

  吕妍冷哼,“若非故布疑阵,我已经做到了。那该死的宫人,还真是惜命,见我出现,立刻躲到暗处藏起来。看来,是打算让我杀了假幼帝,我竟是小看他了。”

  “你是如何找到内舱位置所在的?”郑易问出他的疑惑,“据我所知,连迦送出去的消息当中,并没有关于内舱的确切位置。若是早已知晓,昨夜攻船时,定会有人潜入客舱寻找刺杀幼帝的机会。”

  他只是不聪明,但不代表他蠢。昨晚攻船的方向在于夺船,只要夺下长风号,送整船的人去死,就能连同幼帝一起杀掉。

  “也就是说,在昨夜之前,你一无所知。”郑易看到一丝光亮从舱门下透过来,“你昨夜也没有出去过,在我回来之前,也没有人进来过。”

  吕妍反驳道:“你如何……”

  郑易苦笑,“我在舱门处撒了香灰。”

  “你防我至此?”吕妍不敢相信,至亲至疏夫妻,她如今才算是真正明白。

  “我虽防你,但我也是真心要带你一起走。我原以为,你会迷途知返,不再被岳丈所蛊惑。你已嫁我为妻,便该与我荣辱与共,风雨同舟,而非与岳丈背负千古骂名。”郑易还存了一丝希望,“你大可不必走到这一步,这也本不该由你来做。”

  吕妍大笑,“我若不如此,你还会继续效忠你的大宋,做着他日收拾旧山河的春秋大梦。可你不曾想想,靖康后,赵宋偏安江南,并非没有收复北方失地的机会,但最后都是如何收场的,你不会不知道。纵你有壮志凌云,却难挽倾颓。何不另寻良主,一展所长。我是来绝了你的念头的!今日是我败了,我无话可说,只求一死。”

  “你的命是不惊兄费尽心力保下的,岂是你想死便能死得了的。”郑易起身,“你可以不惜命,但你是我的娘子,我不能不在乎。”

  吕妍突然抬手去抓他腰间的佩刀,可双手却什么都无法抓握住,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你,给我吃了什么?”

  “秦娘子配的药,她说吃了这个,你想死是不可能的。”

  吕妍失声大叫,“郑远舟,像个男人一样杀了我!”

  郑易推门出去,眼睛湿润,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杜衡把蔡直和从喜等一众宫人共四人,安置在杜通相邻的客舱,包括两名所谓的幼主,内舱全部清空,并让两名幼主都换上亲王的衣袍,堂而皇之地入住走动。杜衡还安排禁卫轮流值守,除了夜间歇息,舱门都会打开,既能让好事之徒围观,又能让别有用心之人望而却步。

  面对如此局面,杜通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杜衡甚至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便擅自做主,把护送幼主南下的消息公诸于众,更是如同儿戏一般,把内舱的两名孩童同时定为“端王”,最后活着的就是唯一端王。

  “尔等连反对都没有,他只是一介商贾,竟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觉得可耻吗?”杜通对着蔡直披头盖脸一顿痛斥,“只要一口咬定死的人是端王,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夫来处理,可你倒好,对他摇尾乞怜,当真以为他敢杀你不成?”

  蔡直却没有半分羞愧,“大资说得倒是轻巧,杜少当家并未把您当回事,从未征询过您的同意。说起来,大资在少当家面前,也是全无威严可言。殊不知,秦娘子的一句话,比您都有用。大资当真可以保证,这位杜少当家不会杀我吗?”

  “他敢!”杜通态度强硬,“老夫是他的外祖。”

  “大资可知,陈太府死了。”从喜见不惯他颐指气使的模样。

  “你说什么?”杜通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中途上船离开,去明州投奔亲戚。”

  从喜轻嗤,“这话你也信?陈太府被他的侍妾所杀,这长风号上许多人亲眼所见,只是对你隐瞒罢了。杜大资,您是杜少当家的外祖不假,但这是他杜家的长风号,而不是你这个杜家。这船上的水手船工,只要杜衡一声令下,对他莫敢不从。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在长风号上他就一定能做到。他杀连迦,所有人拍手叫好。他隐瞒陈镇的死讯,你一点风声也听不到。即便是我对你言明,但只要他不说,这船上的人不说,你也无法得到确切的消息。这才是杜衡的可怕之处!”

  蔡直连连点头,“咱家在禁中三十余载,从未见过有谁能令手下如此信服,他甚至都没有生杀予夺之权,这船上的水手船工却甘心为他肝脑涂地。”

  从喜轻叹,“可能从一开始便错了,陈相和大资选错了人,他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之人,即便他为了救父答应护主南下,可长风号上你我都无法凌驾于他之上。还有那位顾副枢,杜衡的以退为进当真是玩得炉火纯真。他给所有意图夺权之人,都敲了一记警钟。没有他,长风号只会是一艘漂在大海上的孤岛,何时靠岸只能听天由命。”

  杜通嗤之以鼻,漠然的目光扫过蔡直和从喜平静的脸,“他当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相信现在的局面,并且觉得自己成功掌控着局面。今日做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相信尔等为了保全性命,不惜把假幼帝推出去,制造幼帝已死的假象。同时,尔等与老夫之间隔阂重重,也成了不争的事实。可是,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从喜微扬的唇角一点一点收起,垂眸敛目,掩去眼底的波涛汹涌。

  

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 尽享辽阔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风归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