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微风徐徐,今日正值大潮,船身起伏明显,章乔准备的上元夜宴却无人欣赏,船上物资有限,不宜浪费,她命人匆忙撤下,留待后用。只有浮元子被动了几个,但皆已凉透,也被她收掉,等热过留做夜食。
秦落冷眼旁观,轻扯秦望的衣袖,“你先前知道吗?”
秦望摇头又点头,“大略知道不简单,杜通与几位朝臣在府中密谋时我曾见过,但并不知晓具体细节,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离京。我一度以为,是偷梁换柱,把官家换出来。果然是乱世求生,这些朝之股肱也都是为了一己之私,官家不好掌控,换一个新的,朝政还是在他们的手中。”
秦落又问:“那位顾副枢你可相熟?”
“不熟。姑祖相熟?”
秦落略有犹豫,“你与杜衡的亲事,便是他来提的。”
秦望愣了,“不是说母亲与杜夫人是手帕交,才有了这门亲事。”
“话虽如此,可也要有人居中提亲。你父亲怕你拒绝,才说是自小订下的亲。可当时并未说这位杜家二郎君的身子如此羸弱,还好最后退亲了。”秦落对杜衡很不满意,“这长风号看来也是凶多吉少,若是有机会,你与我还是下船为妙。没有嫁入杜家也是好事,早晚都要被拖累。”
秦望不解,“为何是早晚?杜家还曾发生何事?”
秦望眸中滚过一丝慌乱,“方才不是说平安大掌柜被海盗劫持,你若是在杜家,难免也要跟着担心受怕。”
秦望冷笑,“比起我这些年的遭遇,杜家的变故又算得上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好过皮肉受苦,挣脱不开,还有一身的债务,四处躲藏。你看那章二娘子,被娇养长大,往后说不定还会接手杜家的买卖,众星拱月一般。”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秦娘子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日后可想过如何营生?”
秦望骤然回头,是苏桐,那个跳海未遂的苏州富商流云间掌柜。他何时来的,究竟听了多少进去。
“与郎君无关。”秦望向来不愿与人亲近,尤其是像苏桐屡次三番找机会与她套近乎的人,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苏桐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娘子是苏某的救命恩人,苏某无以为报,若是娘子不弃,我愿与娘子共结连理,度过余生。”
秦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郎君,眼前之事是杀人或是被杀,你却还有心思谈婚论嫁?”
“有何不可吗?”苏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重活一遭,苏某更珍惜每日的时光,对于重要之人,自然也要珍惜。”
秦望拂袖转身,“看来是落水里脑子进了太多的水。”
苏桐欲跟上去,被秦落拦下,“老身记得,流云间的小郎君腼腆稳重,为何长大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苏桐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秦落淬道:“变得轻浮又猥琐,却是不多见的。依苏家的家风,怎会教出你这般的郎君来!”
蔡直扑通一声跪在顾引身前,“顾副枢,救救咱家。杜大资的话,杜少当家不听,但你的话他总归是要听的。”
杜衡要杀从喜和蔡直,只有他二人知道谁是真正的端王。守住端王已死的秘密,就能保全整艘长风号。
“中使请起,不是吾不帮你,委实是爱莫能助。”顾引扶起蔡直,“你一口咬定吕氏所杀乃是端王殿下,少当家的任务失败,长风号也会跟着覆灭。他重启长风,是为了带所有人平安回家,又岂能因此而连累众人。”
蔡直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咱家不想死,咱家这趟出宫是为了回乡服侍老母亲,只求枢使垂怜,留我贱命一条,我定然不会把端王已死的消息放出去。”
顾引望向杜衡,语气弱了许多,“贤侄,意下如何?”
杜衡欠了欠身,“枢使有何指教?”
顾引与他走到船尾,潮声嘈杂,正好掩盖二人之间的对话。
“贤侄,事已至此,若是杀了他二人,即便是到了福州,你也无法交差。吾方才听你所言,护送幼帝平安抵达,可陈相又岂会不认得幼帝?他一旦认得并非是端王,你一样是任务失败。”顾引语重心长,“吾若是没有猜错,今日偷袭长风号之人,亦是为了你所护送之人。只要他们知道,端王已死的消息,便不会再做攻击长风号之事,这也是你所希望的。你不想处死吕氏,这件事本就由你说了算,你想卖郑帅司一个人情,无可厚非。吾也会尽力帮你平息,毕竟只是一个孩童,除了杜大资之外,其他人也绝无异议。”
“枢使未曾见过端王,陈相应也无缘得见,匆促之间出逃,也只有近侍的宫人知晓谁才是真正的端王。”杜衡眸底发沉,看不见情绪起伏,“依枢使所言,既要留中使与都知的性命,又要留吕氏的性命,可攻击长风号之人该如何判断,这位端王殿下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顾引深深蹙眉,神情纠结,“贤侄究竟意欲何为?”
杜衡转身面对甲板上的一众人等,“悠悠众口,枢使以为该如何呢?在这些人之中,会有人把今日之事上报,想杀幼帝之人为免除后患,依然会选择攻击长风号,除掉剩下的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究竟是谁并不知道,关键是他们‘会是谁’才是最为重要的。其实,可以依枢使所言,只当端王已死,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可内舱那两个孩子,杜某不信枢使没看出来,他二人虽然都是宫人的服饰,可中单都是质地精良的江南绸缎。中使出内舱之前,恐怕才为他二人更衣,掩饰身份。方才内舱有吕娘子闯入刺杀,中使毫发无伤是说得过去,但这两名孩子却也是如此,连发髻都没有歪。不觉得奇怪吗?”
杜衡很是为难,已经死了一名孩子,另外两名孩子的性命不能枉顾。若只当是普通的宫人移出内舱,只怕元人为保万全,定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你再看中使,他求生的欲望如此之强烈,并不像是痛失幼主之相。他以为,只要他宣称端王已死,长风号上的暗潮涌动,便会偃旗息鼓,罪责在于吕氏,而他亦能安然无恙,回乡养老,还能把幼主平安送到,完成他的使命。”杜衡朝向从喜,“枢使再看都知,自这两名孩子出现之后,她明显是动怒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小殿直,可不会如此行事。”
顾引不得不承认,“贤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如此行事,过于冒险。”
“冒险?”杜衡大笑,“富贵向来险中求,幼主一行藏于内舱都无法避免行刺,还不如索性把幼主摆在明面上。人,就在那,众目睽睽,坦然以待。”
“贤侄这是想请君入瓮?”
“枢使可以理解为关门打狗。”
顾引嘴角抽搐,“你觉得除了吕氏之外,还有人?”
“不瞒枢使,我还抓了两名元人怯薛。”杜衡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只要严加拷问,说不定这船上之人是人是鬼,都能一一分辨。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前之事,那便如此定了。”
杜衡也不等顾引同意,转身而去。他不是在征求顾引的意见,而是告诉他,这便是他的决断。这是杜家的长风号,他是纲首,他理应掌控一切。
杜衡命杨真给那两名孩子换上亲王的服饰,却是比那名被杀的孩子更为合身,一时间他也无从分辨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端王。为他二人更衣时,杜衡特地让无念暗中查探,发现这两名孩子的确不是净身的宫人。
杜衡更为笃定,真正的端王定然没有死。
月影西斜,上元夜宴已散,杜衡没有特地澄清,所发生的一切都任由一众人等去揣测,去议论。因为越是解释周全越是无人会信,索性什么都不说,把一切都摊开来,自会有人把消息散出去。
既然一切都避免不了,只能见招拆招。
“我这人向来信命,从不逆天而为。”杜衡坐在甲板上赏月,手上捧着一碗刚热过的浮元子,“上元在泉州也吃汤圆,但内馅却极为不同,用的是花生、芝麻、白糖、冬瓜糖碾碎,再以猪油混合而成。我已有多年未曾在家过年,上元的汤圆也有多年未曾吃过。我曾以为,今岁定然也是吃不到的,却吃到明州的浮元子。命中或许我该有此一遭,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无念捧着浮元子,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满脸懊恼,“人丢了,你还有心思吃!”
“丢了就丢了,今晨还在,说明不是刚刚被劫的。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还在船上。”杜衡却不以为然,“他二人想要的是神来阁的神来丹,就一定不会走。放宽心,说不定会自己回来。”
无念淬道:“你还真有耐心。”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杜衡仰望星空,打了一个呵欠,“你看这四周,日复一日皆是如此,航海行舟便是如此,日夜所见只有明与暗的区别而已,枯燥乏味。别人以为的漫无边际,其实就是天与海而已,什么壮阔,什么海天相接,看多也就腻了。还有这观星,看一次是新鲜有趣,夜夜如此,那就是乏陈可设。没有耐心,又怎么行?”
“你怀疑秦娘子?”
杜衡苦笑,“她若真是柔弱不能自理,不会活到今日,也绝不会与我登船。当初,是我天真。但又有何妨,我现下想知道的是,你我一路上京,想杀我的人究竟是谁?为何到了船上,却没有任何动静。”
“你觉得是谁?”
“你觉得顾引是否来得太是时候?”
无念满是戒备地直起腰,“你今日是故意的?”
“我刚提了被擒的怯薛,他二人便不见了。这还用多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