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面不改色,“随便拿一个人冒充幼帝被杀,随后便想治杜某的罪,这算盘打得可真好。但杜某乃一介商贾,算盘打得最是精妙,从未有人在杜某这讨到过便宜。”
“自内舱而出,又有中使为证,如何不是?少当家这是要混淆黑白!”
杜衡没有接招,却转向杜通,“外祖以为呢?”
杜衡与从喜各执一词,又有蔡直一口咬定被刺伤的少年是护送的幼帝,船上一众人等无人见过幼帝,只等杜通辨别真伪。
杜通拄着拐杖走下战棚,目光却未落在尸首上,而是在蔡直与从喜身上来回游走,但他二人低眉敛目,不动声色,叫人看不明白。
杜通虽然年迈多病,但到底是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人精,岂有不明白之理。但这并不表示,杜通同意他们的所作所为。这趟航海本是没有杜通,他只是从中牵线搭桥,但杜衡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反客为主的强势行径,在外人眼中看似与他祖孙情深,实则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利益,把他当成居中的傀儡。他既做不得杜衡的主,也无法对幼帝一行发号施令。
杜通别无选择,为了大宋的千秋基业,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以保杜家门楣不失。
“老夫称病许久,不曾入宫,也从未见过端王。”杜通话锋一转,“子元,枢密院于禁中以北,你每日进出内宫听旨,当是见过端王殿下吧?”
顾引迟疑片刻,摆手道:“吾与太皇太后于政事上有些分歧,许久不曾入宫议事,吾见的官家还是原来的官家,却不知已传位端王。端王年幼,养在深宫之中,向来不见外臣。”
这两只老狐狸都在撇清。
杜衡暗自拍手叫绝,“二位请看,这位小郎君所着锦袍衣襟偏大,袍长偏短,很明显的不合身。”
从喜冷哼,“我等自禁中逃出匆忙,随意收拾的衣裳,谁会注意到这些。”
杜衡挑眉,“从都知的衣裳也是出逃时随意收拾的?我看着挺合身的。中使的衣袍是皱了些许,但也是素日里穿惯的衣裳,这袖口都磨亮了。看来也是随意取的吧。”
都是随意取的,却偏只有少年的衣裳是不合身的。
郑易这才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具尸首的面容。他看了许久,从失距的呆滞,一点一点地缓过神来,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扔进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的眉眼从舒展到上扬,也仅仅是须臾之间,“他……”
“郑帅司的娘子是杀害端王的凶手,他不能为这起凶案作证。”
从喜第一时间阻止郑易开口,“诸鞫狱官与被鞫人有五服内亲,及大功以上婚姻之家,并受业师,经为本部都督、刺史、县令,及有仇嫌者,皆须听换。推经为府佐、国官于府主,亦同。如今虽是在长风号上,由少当家执舵主事,但理应公平公正,以我大宋律法为据。”
杜衡轻拍额头,“还得是从都知,杜某一介商贾,却不知律法之中还有这一条,真是贻笑大方。见谅见谅。如此,杨副将,你来说说看。步军司诸将,职司禁中戍卫,当是见过这位端王殿下吧?”
杨真顶着从喜如刀的目光上前,“某未曾见过端王面目,但这件衣裳却是端王的。某只见过端王的背影。”
杜衡笑意尽收,“看来见过端王的人并不多,也就是说除了郑帅司,只有中使与都知二人。既是如此,杜某也无从查证,但还是要等吕娘子清醒之后再行定罪。如此,杨副将,你把内舱之人都带出来吧。中使与都知既然说端王已死,剩下的都是随行宫人,也没有必要再藏身于内舱之中。内舱暗无天日,潮湿难耐,实是难以久住。”
“杜衡,你……”蔡直脸色全变。
“杜某未能完成任务,有负陆少卿和外祖所托。”杜衡深深一揖,“出海救父之事,杜某自会另想办法,三百商舶公凭就此作罢。”
“杨副将,麻烦把内舱的一众贵人都请出来透透气,事情了结,没有再藏着的必要。难得出一趟宫门,天朗气清,应是一生未曾见过的天空海阔。”
“不……”蔡直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生生吞下,无助地望向从喜。
从喜比蔡直在沉稳许多,“少当家稍等,请容我先去打个招呼。自上船后,内侍们都未见过旁人,又受了吕娘子的惊吓,若是有人贸然闯进去,怕是他们有所防备,造成误伤。”
“杨副将是殿前司副将,应是都相熟的。”杜衡不想给从喜拒绝的理由。
“可吕氏乃是都指挥使之妻。”从喜寸步不让。
“对,从都知说得对。”蔡直赶紧附和,“方才吕娘子持刀而来,咱家魂飞魄散,脚都软了,禁军却一个人都看不到,明显是有意避开。”
一直沉默的郑易突然暴起,抓住蔡直的衣襟,怒斥道:“她欲行刺幼帝,你为何不为幼帝挡刀?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毫发未伤。明明是你护卫失当,造成端王被杀。眼下,你又想逃避罪责,把过错全都加之于我娘子和杜少当家。我倒是想问问中使,我娘子昨日才上的船,如何找到内舱的位置?”
从喜答得理所当然:“那便应该问你自己。她上船之后,与你共处一舱,不是你又会是谁?”
郑易无奈地看着她,“我?确实只能是我!她是我的妻子,她的过错该由我一人承担。可杀幼帝这种事情,我来做不是比她更合适,为何要让她上船如此兴师动众地杀人?”
杜衡朝杨真使了个眼色,杨真悄然离开,避开争执不休的众人,消失在客舱之中。
郑易的眼角余光看到杨真消失的身影,暗自勾唇,再度大声怒斥道:“幼帝之死,内舱一干人等都脱不了干系!这船上的所有人,也脱不了干系!”
从喜冷道:“还不把郑易给我拿下!疯言疯语,不知所谓。”
郑易将吕研护在身后,“从都知这是心虚吗?你为何偏要从内舱搬到客舱,让这船上一众人等都知道,突然凭空有了你这么一个人。而你与我娘子也是相熟的,她登船之时,你们说不定也见过面,只是避开众人而已。先前,尔等问过我,吕侍郎投元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我为何偏要护送幼帝南下。如今我倒是想问问从都知,你为何要南下?中使没得选,但你可以选。”
从喜微微皱眉,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缝,“与郑帅司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当真可笑。你生在宫中,长于宫中,也该老死宫中,你无亲无故,又怎会有自己的事情。既然有了,那便说明你有异心。因为宫里的人都知道,太皇太后要带官家降元,一众宫人内侍都会跟着归降,性命无忧。而幼帝的出逃乃是陈相和陆少卿等人的谋划,生死难料,你一个小小都知究竟意欲何为,宁愿放弃活着的机会也要护送幼帝南下?”
郑易声声质问,已然不再有所顾忌。内舱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他也不怕与之反目,只要能护下吕妍。
从喜低喝道:“郑帅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以为还有几人不知太皇太后已降之事?”郑易冷笑,“什么大宋律法,你既说幼帝已死,大宋已经亡了。而你……”
郑易捡起地上的刀,架在从喜的脖子上,面容肃杀,“无论你有何目的,都不重要。你留着你的秘密,去见阎王吧!”
无念在他手腕翻动的须臾,长棍出手,挡住他的刀锋,“郑帅司,莫要冲动。”
“任务失败,却是我娘子所为。我与娘子只能留其一,那我选择保她。”这是郑易的选择,他要的只剩眼前之人,“杀了这些人,便不会再有人知道有幼帝之事,不惊兄也能置身事外。”
这无疑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但又不失为解决眼前之事最佳的处理办法。
杜衡不得不说,郑易难得聪明一回,可事情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远舟兄,稍安勿躁,杀这些人易如反掌。”杜衡找了地方坐下,那是一处栀杆之下,白帆迎风,衣袂飘卷,“可如此之多的眼睛看着,我等不能不讲道理。虽然这位从都知一直都不太讲道理,自以为是,可杜某是斯文人,不想与娘子过多的争辩。如今远舟兄想不讲道理,我自然是要站在你这一边。”
郑易冷冷地瞥了杜衡一眼,“你不想杀人?”
“你也看到,众目睽睽之下,往后传扬出去,你我岂不是叛宋的罪人。我一介商贾是无所谓,但远舟兄一生磊落,岂能自毁声名。”杜衡看到杨真已出现在甲板上,眉眼微扬,“但有时候要先确定,是否当真有罪!”
“少当家,还有两名八九岁的孩童。”杨真一手一个,都是与先前被吕妍刺死的孩童一般年纪,但衣着服饰却大不相同,他二人穿的都是宫人的衣裳。
蔡直和从喜同时出声喝斥,“杜衡,你大胆。”
如出一辙的盛气凌人。
“胆子若是不大,又岂能答应护送幼帝南下。”杜衡打量那两个孩子,只是容貌上的不同而已,但并无本质的区别,“也就是说,换上衣裳,尔等都可以是端王,对不对?因为除了中使和都知,没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端王。”
郑易没有意外,他亲自把人带上船,自然清楚内舱的孩童数量,“不惊兄,你想做什么?你想欺君罔上。”
杜衡摇头,“不不不,远舟兄,何来的君?不如你定一个。”
郑易看着那两名孩童,无辜地瞪大双眼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不安与恐惧交错的茫然,“我……”
他不能,他虽不知道谁是端王,但谁若是成为端王,难逃一劫。
“既然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保住你家娘子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她杀的那个,并非幼帝。”杜衡笑得十分狡黠,“从都知,你当明白,幼帝若是死了,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但杜某看得出来,你想活。既然你我都想活,自然要想出一个解决之法,你说对吗?”
从喜怒目而视,“杜少当家,你这是忤逆。”
“我这是在救你。”杜衡坦然以对,“若是为了我自己,幼帝死了,我长安号便能平安航行,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可你得死,中使得死,吕娘子得死,杜大资也得死。还是说,尔等登船之时,已经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有人与我说,我护送幼帝南下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我长风号早已是众矢之地,即便尔等宣称幼帝已死,也不会有人相信。看来都知是不愿与杜某合作,那杜某只能杀了你与中使,这船上便再也没人知晓谁是端王。否则,他日抵达之时,整艘长风号上的人都要为此赔上性命。”
杜衡杀意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