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真的死了?”一阵刺耳凄厉的笑声带着哭腔,突然回荡在甲板上,一名衣袍染血的娘子持刀从客舱走了出来。
她衣冠端正,穿戴考究,几缕发丝落在耳边,在凌乱之中她的肃杀之气汹涌而至,脚底沾了血,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深浅不一的血印子,触目惊心。
“死了,哈哈哈哈,当真是死了,这般容易。”
她步步逼近,想要确定那名小小少年是否真的死了,可手还没伸到他的鼻息前,已经被无念握住手腕,用力一拧。
她吃痛,长刀飞出劈向无念。
那把刀是一把禁军配发的阵前杀敌长刀,乃是郑易不离身的兵刃,除了上船之初被杜衡缴下数日。禁军的刀都有个人专属的标记,在她手握之处刻了一个“郑”字,但郑易习惯在刀把处缠上一圈粗布,昨夜的一场厮杀,粗布染了斑驳血迹,还未及换下。
无念生扛下她当头一刀,微微蹙眉,往后退开一步,女子顺势破空再度劈来,势大力沉,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无所畏惧。
无念灵巧地闪身,没有主动还手,大喊道:“郑帅司还愣着做甚?”
郑易如同被惊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连呼吸都忘了。
无念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再度上前扣住那女子的肩膀,在她挺身之时卸掉她的兵刃,反剪双手将她按倒在地。
她奋力挣扎,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声。
无念很想把她打晕,可抬手时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郑易,默默地收回手。
“这位是远舟兄的娘子吧!”杜衡推开失神的郑易,“敝人杜衡,字不惊,乃长风号的纲首。娘子杀了这名孩童,究竟是有何仇何怨?”
突然出现在长风号的女子,只能是昨日上船的吕妍,郑易的娘子。
吕妍愤然道:“这名孩童是何人,你不会不知道,何必惺惺作态。我吕妍,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这位都指挥使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我与他是结发夫妻,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吕妍第一时间与郑易撇清关系,“不过没关系了,我已经杀了幼帝,大宋国祚就此终结。他誓死效忠的赵宋朝堂,已经倾覆。杜纲首,我知道你船上的规矩,既然敢在长风号杀人,我就没想活着离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杜衡拍手叫好,眸底却深沉似海,“娘子舍生取义,杜某佩服。可你杀的是一个孩子,一个还不足十岁的孩子,他何错之有?就因为他姓赵吗?”
“不仅如此,还因为他要继承赵宋皇室,让这个骨气尽失的昏聩王朝继续为祸百姓。他无错,他无辜,但他的存在,会让那帮无能的权臣把持朝政,党争不绝,武备废弛。长此以往,苦的是他治下的百姓,赵宋早晚都会被元人所取代,为何不能早点结束这个混乱的局面。临安失陷,东南又能坚持几日,既然回天乏术,还不如快刀乱麻。”吕妍慷慨陈辞,目光落在杜通身上,“看这个老匹夫,年轻时只会卖儿卖女,以求平步青云,如今年迈昏聩,还能做出利在千秋之举吗?”
杜通气得满脸涨红,“你这泼妇,连孩童都不放过,还敢大放厥词。”
吕妍仰天大笑,“这话该送给你,杜大资。为了你的高官厚禄,连孩童都不放过。为了成就你的功臣良将,倒也是你的一贯作风。你忘了,你拟定的公田之法,以富国之名,实为掠民之举,你不羞愧吗?”
“你……”杜通痛斥道:“那是官家,不是什么孩童。你杀了官家,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吕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来啊,诛我九族啊!太皇太后已经降元,我父已为元臣,谁来诛我的九族?杜通,能杀我的人,只有这位杜纲首,其他人……”
她环视四周,“竟还有顾副枢?不行,你也不行。一个不涉党争的枢密院副使,却出现在逃亡的长风号上,即便是你我立场相同,也不会是同路人。”
顾引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加深,神情莫测,一言不发。
“娘子,这是为何?”郑易想不通,趔趄上前,走到吕妍身前,蹲了下来,“你父是宋臣,食赵宋俸禄把你养大,如今他弃宋投元,另谋高就,为何连你也是非不分?你是宋人,如何能对一个外邦蛮族俯首称臣?”
吕妍冷哼,“因为党争,我阿父始终屈居人后,明明可以领兵出征,建功立业,却被人算计夺权。你数次请战未果,非是你无领兵之能,而是被人排挤打压。元人许我父高官厚禄不假,但可以一展所长,难道不是你平生所愿吗?为何你还要愚忠到底,为这个无望的赵宋朝堂赔上你的一条命。不,不对,还有我。是两条人命!”
郑易跌坐在地,双肩垮塌,如同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他不敢与吕妍对视,也不敢接受众人的审视,他不知道该以何立场,是与世界为敌,还是斩杀吕妍,履行职责。
“远舟,希望我的死可以让你明白,你以后要走的路!”吕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倒无念,伸手去抢郑易的匕首。她是与郑易最为亲近之人,她拿了他的长刀,也知道他的匕首藏于右靴之中。
但无念的动作更快,在她抽出匕首之时,卸了她的手腕关节,一记手刀砸在她的颈窝处,她应声倒地。
无念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再给吕妍翻盘的机会。
“如此看来,昨日船上的人中毒,也是这位娘子所为。”满爷痛心疾首,率先给吕妍定罪,“少当家,你们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这长风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蔡诚一知半解,“我与老满是一样的,都想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长风号灾祸连连。而这些人,都是谁?少当家,我等为杜家效力数十载,出海贸易皆有定数,我等没有怨言。可如今并非是逆水行舟之过,而是有人蓄意而为。”
杜衡长叹一声,拍拍蔡诚的肩,“老蔡,不是我想瞒你,实是为了尔等的性命。我入临安,是为了长风号三百商舶的公凭,出海救我阿父。可临安兵临城下,我还能如何拿到公凭。这个时候,只有一个机会,护送幼帝平安南下,你说我该如何?为了不被阿母沉海,我只能答应下来。”
蔡诚摇头,“可你该告诉兄弟们!”
杜衡也很为难,长叹道:“可人家不让说。你懂的,咱们也总会接到客商委托运送的物货,特别说明不能声张。眼下人家托运的物货是幼帝,自然更是无法提及。”
“这也不能怪阿兄,仲奇与他一起长大,却与他离心离德,船上如此之多的人,不得不防。”章乔很自然地站到杜衡身后,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第一时间站在他的身后,“龙蛇混杂,防不胜防,为了带大家平安回家,阿兄如履薄冰。”
“大掌柜怎么了?”满爷后知后觉地大惊失色,“何人敢对他不利!”
杜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略有停顿之后,轻描淡写,“被海盗绑架而已,给赎金便好。”
“这是何时的事情?少当家为何只字不提!”满爷追问道:“大当家可还安好?”
杜衡摆手道:“你刚上船,这些事以后再说。枢使,这执舵之权,你看……”
顾引敛衽上前,深深施了一礼,“少当家高义,吾钦佩之至。长风号乃是杜家的商舶,杜家往来南洋诸蕃从未有过闪失,自然是由少当家继续执舵,才能一路顺风。但官家之死,不是小事,少当家可想好应对之策?”
幼帝死了,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不惊,那孩子是真的死了。”无念小心提醒他,“一刀毙命,回天乏术。”
杜衡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具尸体,“无论如何,长风号都要回泉州。”
秦望不动声色地走向客舱入口,“都出来吧,既然话都说开了,没有必要再藏着。”
蔡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藏在袖中的手更是不停地颤抖,他的目光四下打量,与从喜凌厉的眼神相撞,须臾间躲闪开来,低眉敛目,没走出几步便停了下来,离一众人等十步之距。
他面白无须,躬身而行,落在尸体上的目光更多的是悲悯,眼眶一热,瞬间泪涌如潮,“杜少当家,你答应过陆少卿,会平安把幼帝送至福州。可如今,你该做何解释?”
他一张口,便是兴师问罪。
“杜大资,你也曾保证过,幼帝定能在福州登基,延续大宋国祚,号令群臣共抗元军。可如今,你又该当如何?”
“还有都指挥使,你明知吕侍郎投元,却又让吕娘子登船,你曾立下军令状,力保幼帝万无一失。这个罪责该由谁来承担?”蔡直脸色铁青,“国难当头,尔等却不严加防范,如今大错已铸成,一人生死是小,可大宋的存亡,又该如何?殷殷期待的陈相和陆少卿,若是知道幼帝已死,还是死去妇人之手,尔等乃是大宋的罪人。”
从喜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没有悲痛,没有悔恨,只有嘴角尽染的嘲讽之色。她默默地走到蔡直身侧,“虽说我二人做不得长风号的主,但是还请杜少当家做出决断,让杀人者偿命,同谋理当同罪。”
杜衡面色如常,施施然地走上前。舟行数日,他已换下委地的锦袍,一身粗布麻袍,依然是磊落俊秀。他脸上有伤,是昨夜激战时留下的,为他的苍白脸色添了几许凌厉的阴狠。
他在从喜身侧,俯身轻声道:“从娘子,看也没看这位小郎君一眼,当真认定这便是幼主?真当杜某好糊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