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深回来的时候，听到了门后的哭泣，本来他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上，最终又垂落了下来。
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安慰她？
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哭声渐渐消失，过了好久好久，才轻轻叩门：“贺司丞，我可以进来了吗？”
“嗯，我先去找我师父，寅时回来，同你去病囚院。”贺如雪换上了平常那件淡金色的衣裙，丢下这句话，像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她的发丝拂过，仿佛把李妄深的魂儿都带走了，李妄深失魂落魄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走进空荡荡的缉凶司，像往常一样睡在长条凳上。狮子猫从院子里跑了进来，冲着他甜甜喵了几声，跳上他胸口，盘睡在上面。李妄深很温柔地摸着狮子猫的脑袋，就像在摸贺如雪的头一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睁开眼睛，脑子依然全是她。
在李妄深心里，这么天大的一件事，他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勇气，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结束了。
策马奔去翊善坊的路上，贺如雪心乱如麻，就连遇到巡逻的金吾卫，她连勒马配合检查的耐心都没有，亮了铭牌就跑了。金吾卫也知道六扇门最近来了个新司丞，并没有为难她。金光门通往春明门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她一个人发了疯似的策马狂奔。翊善坊就在大明宫附近，从崇仁坊里拐进去，一路走到头就是翊善坊。师父原本住在太庙旁的永兴坊，一座三间房子合围的小院落，进门处有一株一年开两次的枇杷树。以前每年秋天，贺如雪最喜欢爬到枇杷树上去摘枇杷，将果子抖得一地都是。师父从不说什么，就躺在椅子上看她这么闹腾一下午。
太极宫降服猫妖后，陛下赏赐了万羽一座位于翊善坊的侯爵府邸，没两天万羽就搬进去了。这也是贺如雪头一回来万羽的侯爵府，在府门前勒马，她敲了敲门前的铜环，过了好一会一个老人前来开门，是跟了万羽多年的靳管家，据说是师父在打仗时救的人，无家可归 ，孤苦无依，就让老人在家里当个管家，打理内务。
“哟，大小姐，您怎么来得这么早，天儿还没亮。”靳管家赶紧把贺如雪迎进去。
“师父上朝了吗？”贺如雪问。
“今天不是他朝见的日子，他已经起来练功了，喏，就在前院。大小姐要吃些茶点吗？老仆这就去给您做一些。”靳管家领着贺如雪走到影壁旁，指了指影壁背后的前院，万羽正在练功。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你歇着吧！”贺如雪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万羽跟前。
万羽收了气，睁开眼看贺如雪，问：“你怎么了来了？”
“师父，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万羽扬起手里的剑，指了指东边亮着灯的屋子，说：“去花厅。”
“师父……”贺如雪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怎么？是为关闰找你麻烦的事？”万羽知道以贺如雪倔强的性格，就算关闰把她吊起来打，她也不会天还没亮就跑来侯爵府找自己，但为了让她能把话说出来，先随便找点由头抛出来。
贺如雪点了点头，随后又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和李司丞刚从宋国公府里回来，他们府上有个家伎，大有问题，我用夜萤石试过了所有人，他们身上都戴着龙晶石，唯独那个家伎竟然能对夜萤石起反应，不出意外，蛟龙应当就是那个家伎。”贺如雪说。
“你怎么知道？”万羽坐下来，淡定地问。
他大致能猜到跟天字牢里关着的萧月仙有关，依然明知故问。
“萧月仙告诉我的。”贺如雪毫不避讳。
“哦？”万羽见贺如雪这么坦诚，就知道后面还有话。
“师父你有没有办法能让萧月仙控制好她的雷电？”贺如雪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万羽似乎摸到了贺如雪的小算盘。
“我想，如果能控制好，让她进入缉妖司，以蛟龙的雷电之力，降妖除魔并不在我之下。缉妖司目前就我一个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且你不是说，蛟龙族和天狐族一样，是半神之族，把她吸纳进来，总比她被妖怪诱去做坏事要强吧！”贺如雪觉得自己理由充分。
“若她是小清那样的，你该当如何？”万羽没有急着否定，问她。
贺如雪微微攥着拳头，手指戳着掌心，目光微微一颤，回答：“降服她。”
“以往你对妖，嫉恶如仇，从不留心，自从去了六扇门，反倒是心慈手软多了。”万羽本以为贺如雪会说“杀了她”，结果是一句语焉不详的“降服她”，果然是涂山竹的亲女儿，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脾性做派一模一样，纵然他再怎么用心调教，她还是冥冥中像着自己的母亲。
“师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作恶多端啊……难道……”贺如雪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父，不解地问。
万羽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语重心长道：“你按你自己的想法做吧，缉妖司是你的缉妖司，要什么的下属，你自己看着办。你也长大了，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师父也好，父亲也罢，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趁着现在我们还有点能耐，你只要不把长安捅出个大洞，想怎么做去做吧！撞几回头破血流也无妨，那样等我们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在世上，不至于不识好歹，不辨人心。”
“师父你答应了！师父！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贺如雪高兴地蹦起来。
“你父亲收藏着一串碧玺手串，碧玺来自西域，极为罕见，让她戴上碧玺手串来见我，我授她心法，待她能自如掌控后，再去你缉妖司吧！”万羽说道，丢给了贺如雪一个圆圆的小纸包。
“谢谢师父！”贺如雪接过小纸包，兴奋地作揖。
“还有事吗？”万羽见她这高兴劲儿，依然保持着威严淡漠的表情。
“呃……”贺如雪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
万羽站起来，准备送她离开，走近时闻到她身上沾染的异样味道，眉头陡然皱了起来，颇为严厉地提醒道：“你是天狐，不是凡人！想想你母亲的结局，不要重蹈覆辙。”
“是，师父。”贺如雪有些心虚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