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第二天一早，贺如雪来到六扇门，还没进缉凶司的大门，就听见猫叫声。
贺如雪不禁汗毛倒数，莫不是清清的事情还没完结？
真真是阴魂不散啊！
贺如雪提心吊胆走进缉凶司，看见一只雪白色的白色长毛猫蹲坐在她的黄花梨案桌上，才比巴掌大一点，胸前长毛飘逸，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猫咪看见贺如雪，温顺地“喵”。她伸手摸摸猫咪的脑袋，确认这是只普通的猫，不是妖怪，这才把心放下来。
“魏主簿的兄嫂家有一对临清狮子猫，生了五只小猫，还剩这只太调皮送不出去，我看你那么喜欢，抱来送你了！”李妄深冒出来说。
贺如雪眨巴眨巴眼睛，挠着小猫咪的脖子说：“魏主簿来了怎么办，他不是对小猫应邪风吗？”
“他对兄嫂家的猫不应邪风啊，要不然早一命呜呼了，两兄弟住的宅子一墙之隔。”李妄深也伸手去摸小猫的脑袋。
小猫毫不讲武德，吧唧一口咬住李妄深的小指，李妄深嗷一嗓子，抽回手用力甩了甩。
恰逢王捕快和赵捕快一起走进来，看见李妄深被小猫咬了一口，两人哈哈大笑。
“诶，我的结案书都写好了，谁这么好心啊！”贺如雪把小猫抱在怀里，看见小猫屁股底下的结案书果然全都工整撰写完毕，抬头问：“谁帮我写的啊，魏主簿嘛？”
“我看你昨天那么累，就帮你写了。”李妄深赶紧认领了。
贺如雪的眉毛拧巴到一块儿，小脸上有点不乐意道：“下次别这么干了，本身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替我写了，我岂不是永远也学不会了。该教我就教我，我不笨的！”
赵捕快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对贺如雪说：“在咱们六扇门，就数你年纪最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直说，同僚之间不必客气。李司丞别说撰写个结案书，就是让他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
“那是，六扇门三十六捕快最是齐心！贺司丞有何困难，跟咱们任何一个人说，都在所不辞！”王捕快从赵捕快身后冒出来，附和道。
李妄深捅咕俩人，对贺如雪一脸赔笑道：“好，我让魏主簿专门教你，教不会咱们让他请吃饭！”
刚刚好，魏主簿这个时候背着双手，走进缉凶司，指着李妄深说：“好兄弟，你就专会折腾我！”说罢又转脸向贺如雪拱手作揖：“向贺司丞问安，请您吃饭多大事，天天管着贺司丞的饭都行！”
“哦哟，吃大户了！”，李妄深和王捕快立刻跑一块儿起哄，赵捕快在旁边憋着笑。
贺如雪登时怒目一瞪，不悦之情跃然脸上。
“昨日提及的花月楼一案，如贺司丞能替香凝姑娘沉冤昭雪，魏某定当守诺！”魏瑜再次作揖，十分郑重地说，这宛然已经是个正式的请求了。
贺如雪拍拍自己的胸，大方地说：“日日管着饭就不必了，晚上请我们去迎客来再吃一顿就好了，我觉得他们家松子桂花鱼味道不错！那不如先带我去见见那位香凝姑娘。”
“好，有贺司丞此言，魏某先行谢过！去见香凝姑娘倒是可以，贺司丞难道不先去看看黄少爷的尸身？”魏主簿委婉提醒道。
“也行，那先去看看吧！”贺如雪心中对这件事大致有谱，既然魏瑜这么说了，便也不争执，听他的提议便是。
李妄深挠挠头，想找借口跟着去。
赵捕快这时候主动请缨，说：“我与李司丞同去，此案原为我负责。”
李妄深听完，拍着手说：“是是是，接到长安县令报案后，李某第一时间赶到花月楼。”
“案卷已备好。”魏瑜走到李妄深案桌背后的书柜里，抱下来一大本案卷，案卷看起来颇为厚实，交到贺如雪手里，沉甸甸一沓。
贺如雪翻开头几页扫下去，五官拧到一起像个麻绳团一样，有些郁闷地说：“这……”然后“啪叽”一下合上案卷，往案桌上一丢，说：“罢了罢了，走，先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便由魏瑜带路，先朝着大理寺的敛房方向走去，敛房位于六扇门的西北角，坐北朝南通风极佳的位置，看到“敛房”的牌匾时，也还闻不到敛房中的尸臭味，反而是浓烈的白石灰和草木灰味，在“敛房”外院影壁前点了数十支檀香，甫一走进去，味儿并不冲人。可贺如雪用手在鼻子前扇扇，众人尚习以为常时，她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快地说：“这里摆放了多少尸体？”
“三十四具，都是近期不出三个月的新亡之人，出了三个月大多暂时移向各个义庄。但黄侍郎之子一案，颇为特殊，所以黄少爷的遗体还存放于此。”赵捕快指着“敛房”向贺如雪解释道，贺如雪注意到赵捕快满手划伤之后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看起来有些吓人。
李妄深想插嘴，又不想表现得太殷勤，一个人默默站在贺如雪身后摇扇子，替她驱赶飞蝇。魏瑜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方便李妄深站过来一些，顺便补充道：“我们曾审问过花月楼当夜所有老鸨、龟奴、客人及舞乐伎，就连花月楼附近四邻也未曾漏下，四百九十人均称当夜并无异象，未见行踪可疑之人。黄少爷身故那间屋子旁边的两间，客人及舞乐伎也没有听到隔壁有大动静，只循着窗户隐约听到香凝姑娘弹奏的琵琶乐。”
贺如雪刚一脚踏进“敛房”，突然停住了脚步，好奇地问魏瑜：“魏主簿，你和香凝姑娘有什么渊源吗？”
李妄深同赵捕快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魏瑜倒是颇为正经地解释道：“我唐律例严明，怎可证据不足草菅人命？我与香凝姑娘谈不上多深的渊源，魏某有失眠惊梦之疾，有时整夜无眠，在家未免太过无聊，又怕点灯翻书四处走动惊扰家人，长安又有宵禁之制，所以有时入夜后魏某会去平康坊、长乐坊听曲儿，结识了一些官家歌舞伎。香凝姑娘算得上平康坊最好的乐伎之一，一手《拓枝》惊艳长安，在下不过仰慕者之一。”
“那她每天都在花月楼弹琵琶吗？”贺如雪追问，她知道宵禁，可是平康坊那些风月之地，她从来也是听说居多，确实从未踏足过，并不知那些教坊内如何运转。
魏瑜双手一作揖，回答道：“香凝姑娘一般逢每月初三、初九、十五、二十四、二十八在花月楼正堂奏乐，每晚挂牌至多三个时辰，客人不得留宿，她也不得外出。因为……”魏瑜说着说着，感觉有些难以启齿，无奈望了李妄深一眼。
“没开苞，你说过！”贺如雪替他把话给说完了。
……
李妄深挠挠头，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专注地摇扇子，专注到恨不得飞针穿蝇。
魏瑜也不好意思追着问，你知道开苞啥意思吗？这显得自己太猥琐，也会让兄弟难堪。
“那她白天干嘛？”贺如雪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
这回轮到魏瑜把眉毛拧巴成球，努力地委婉解释道：“花月楼只是俗称，那里本是内教坊，属太常寺辖下，一众舞乐伎安置在花月楼，坊中乐伎多为琵琶、箜篌、芦笙，舞伎以燕乐、软舞为主，花月楼中舞乐伎白日多要习练，若宫中无召见，则接待达官显贵。”
“教坊啊……”贺如雪恍然大悟，说了半天她以为花月楼是普通青楼，原来是太常寺的内教坊，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消遣得起的地方，她一转念问：“香凝姑娘是哪位人家的女儿？”
她问到这个问题，气氛陷入凝滞。
“她姓萧。”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久，最后还是魏主簿出来打破沉默，就这么一句话，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
南梁兰陵萧氏，是贞观年间绕不开又不能多说半句的家族，有的名字陈列凌烟阁，有的名字提及有虞。
贺如雪瞪大眼睛捂着嘴，小声问道：“她是萧月仙？”
李妄深将贺如雪赶紧拉进敛房内，看了眼外面，确认没有外人，谨慎地说：“嘘，在外千万别提此事！”
“她她她……她不是？”贺如雪话都说不出来了。
武德四年，高祖李渊抄斩南梁叛逆萧铣一门，当时无数人为那个姿容绝色的萧铣之女萧月仙被处死痛惜不已。以贺如雪的年纪，她自然是无缘得见萧月仙，可是她的父亲贺子陵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件事，可见萧月仙之美，美到了何等深入人心的地步。
贺如雪走进“敛房”后，发丝被一阵阴风吹起，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可能错了。
这里不仅有妖气，还有浓重的怨气。
“是不是那具尸体？”贺如雪扫视敛房一周，指着左手边靠着降魔天王柱的石棺，柱子上栩栩如生的四大天王怒目圆瞪，贺如雪只看了一眼都不免吓得一激灵。
“贺司丞怎生知道？”魏主簿大为吃惊。
贺如雪一边走过去，一边说：“整个敛房妖气重重怨气四溢，只有他身上干净得像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