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虽是富商，晚饭倒也没有豪奢离谱到哪里去，无非鸡鸭鱼肉这些名厨硬菜，比平常人家多了些甜点。万羽同贺老爷聊得兴致盎然，偶尔同李妄深、魏瑜搭几句话，贺如雪一个劲埋头苦吃，就跟从没吃过饭一样。
李妄深见过的姑娘车载斗量，可没一个像贺如雪这样，亏得生在宣阳坊这样的地方，有的是任性恣意的资本。
“呐，李司丞今天可答应我了，帮我把拿黄花梨案桌给搬到六扇门去，这事可就交给你咯！”吃到酒足饭饱，贺如雪挑起这茬事儿。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定办妥！”李妄深拍拍胸脯答应下来。
贺老爷眯着眼睛，半开玩笑道：“闺女，搬咱家桌子去六扇门作甚？你师父还短你的桌椅吗？”
“没有没有，缉凶司的桌子都是普通杨木，我怕我随手拍烂，给师父添乱。搬张自家的桌子，拍坏了自己认了！对不？师父？！”贺如雪说得理直气壮，叫人无法反驳。
“由她罢！”万羽笑笑，不做计较。
甚至连魏瑜都觉得，这个贺如雪真非同凡响，万大人向来纪律严明，从不破例，六扇门上上下下就连一颗螺丝钉都不曾滥用，平日办案打翻担夫一筐柿子都得照价赔偿，更何况官员自己搬个黄花梨桌子去办公，叫别人看见了闲话是非，换做以前只会被骂成何体统。
“你可真大面子，上任头一天就劳驾李司丞替你搬桌子，万兄，你可得在衙门里好好管管，这么无法无天，可不像个守护长安城的父母官！”贺老爷嗔责道。
“又不是把六扇门的桌子搬回家，无妨无妨。同僚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好事。天色不早，李司丞有劳你了！”万羽站起身，说了句客气话。
听者有意，李妄深似乎咂摸出点言外之意。
“那怎么敢劳烦李司丞，老朽派些家丁跑腿便是，司丞大人骑马带个路。”贺老爷和善地笑着说。
贺如雪听厌烦了他们的客套话，噘嘴道：“好烦，多大点事说半天，你们忙吧，我走了！师父，明天就给你带好消息！”
“注意安全！”李妄深脱口而出。
然而，贺如雪已经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李妄深不禁感到奇怪，万大人养出来的徒弟真是不一般啊，这姑娘家家的还有夜行衣！
贺如雪骑马还没有跑出朱雀大街三里路，她忽然感受到若有似无的妖力在附近流窜，她勒马驻足在原地转圈感应了一会儿，然而她只能隐约感觉到，甚至连方位都无法判断，只得放弃。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马前。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万羽严肃地质问。
“没有。”贺如雪内心有些慌张，却坚定地再次否认。
“你已经是缉妖司的司丞，不可与妖为伍，务必悯善除恶。”万羽的语气舒缓了一些。
“知道了。”贺如雪咬了咬嘴唇，就像被父亲念叨无数次的叛逆小女儿一样，不情不愿地保证。
“去吧！”万羽说。
贺如雪跃马扬鞭奔出去好远，万羽内心起疑，他太了解这小丫头的脾气，到底碍着贺如雪什么事情，非要多此一举跑回来支开李妄深魏瑜，一个人独自前去查案？她出城时，已经是酉时，万羽叫人通传了守门将领，贺如雪赶到的时候，只说了声六扇门缉妖司办案，便被放了出去。
长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宜梁寺的诵经声传出很远很远，整齐而平静，早春的夜晚田埂边蛙鸣不断，掩盖了哒哒马蹄声。
百合花田附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子里，幽幽祟祟的光点四处漂浮，分不出到底是流窜的萤火，还是动物或者妖物的双瞳。
任是谁甫一走进去，都被这阴森要吓出身冷汗。
“蛇妖，你给我出来！”贺如雪站在沼泽边吼了一句。
树林里依然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东西回应贺如雪。
“哼！”贺如雪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沼泽，只听得沉闷的水浪声，两颗泛着红光的眼睛就闪在贺如雪右手上方，她双手掐着大蟒蛇的七寸，恶狠狠地威胁道。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大蟒蛇嘶哑着嗓子求饶。
“说，小清是谁？”贺如雪凶神恶煞地问。
“你问这个做啥，何况她也没招您惹您，这树林里的妖精都不曾吃人，您别为难咱们了，混口饭吃活着不容易！”大蟒蛇咋咋呼呼，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白天那样。
“我不管，就要你说！不然拔了你的大牙！”贺如雪脾气上来了，啥也不管不顾。
那个叫“小清”的声音，在她的记忆里，是支离破碎的画面，很熟悉很熟悉，可是想不起具体的某个人，连面容都很模糊。可是当她的声音出现时，贺如雪本能地知道，那是个曾经很亲密信任的人。
“奇了怪了，你竟然不记得她？”大蟒蛇十分吃惊！
这二十多年里，小清同它提起最多的就是“糊糊”，她们之间的大事小事，大蟒蛇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糊糊”本尊竟然连小清是谁都记不起来，到底是谁一厢情愿好姐妹，换个奈何明月照沟渠！
“小清说，你可是她以前最好的姐妹！你竟然不记得她？”大蟒蛇诧异地把话又说了一遍。
“我是半神，她是妖，我们怎么会是朋友？”贺如雪不解地自言自语。
大蟒蛇这回可真有点懵逼了，脱口而出：“你可别不是逗我玩呢！半神？小清说你以前和她一样都是半妖，也不知道爹妈哪儿去了，你俩都没啥法力，整天就在树林那边的山头里猫着，逮个耗子都能开心一天，你一口我一口吃着。难道是小清认错了？我看你这人形，还哪有点妖精的样子？”
“胡说！我怎么可能是妖！”贺如雪生气地捏紧了大蟒蛇的七寸。
“好好好，您不是！您不是！我才是臭妖精！”大蟒蛇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小清在哪里？我去见她！”贺如雪问。
“说了你也找不到啊……花……田……花田下面，”大蟒蛇说出这几个字感觉小命都要去掉一半，郁闷哭诉：“您轻点，疼……疼……”
“把话说清楚！你也知道，我有玄金箭！”贺如雪压根没有松劲。
师父给她玄金箭的时候就说过，这件法宝的厉害，无需多言，没有妖怪能扛得住。
“你这样……我……说不出……话……咳咳咳咳……嘶嘶嘶……”大蟒蛇抓狂地咳嗽起来。
贺如雪放开大蟒蛇，回到沼泽岸边，冷冷地看着它，说：“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要不然……”
“我知道，灰飞烟灭，呵……你看我连人形都没修出来的小妖精，不值得您用大杀器！”大蟒蛇实在很无奈，无奈到没脾气。
“花田下的法阵，为什么找不到？”贺如雪问。
“那个法阵外头套着一个隐形结界，你必须破了这层结界才能看到法阵，可那个结界只有施法的人才知道怎么破。莫说你了，小清她娘用了牛鼻子力气，这些年试了不知道多少方法，到死都没解开！”大蟒蛇吐着蛇信子，游到远一点的地方说，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谁是施法的人？那个百合女妖？”贺如雪又问。
大蟒蛇盯着她发鬓间的银色钗子，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钗子所散发的灵力，对妖怪来说宛如暗夜里劈出巨大闪电，耀眼得无法忽视。大蟒蛇觉得，也许小清低估了糊糊。
“不能说，反正是个更厉害的大妖怪。那个百合女妖叫合合，和小清一样，都是被打散了肉体，元神困在法阵里，被逼着去吸取精血滋养法阵，不然法阵枯竭她们也得魂飞魄散。”大蟒蛇干脆心一横说了实话。
一道金色华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一下，唰，疾如闪电。
三角形的玄金箭从大蟒蛇的脑袋边斜斜飞过，又变成银色钗子飞回到贺如雪的手中。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说……”大蟒蛇哆嗦得语无伦次，道：“凶神……嘘，你别到处嚷嚷……”大蟒蛇可惜没手，不然得加个噤声的手势，它左右看看，才继续说下去：“就是相柳，他把合合和小清关在法阵里，她们这么多年熬过来，都是有苦衷的！”
相柳，这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们口中的……凶神么？
“那个死在花田里的书生，就是百合女妖合合干的？”贺如雪穷追不舍地问。
“造孽哦……”大蟒蛇嘀咕了一句。
树林外传来呼喊声，贺如雪一时分神往外头看了一眼。
“合合，合合？”
这呼喊声传入森林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合合！”
“合合，你还好吗？”
……
“你去问外头那个老和尚，他什么都知道！”大蟒蛇说罢，一头钻入沼泽的泥浆深处，泥浆冒了个泡泡，然后完全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