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贺家时，已经接近申时，落日余晖从朱雀大街渐渐拂去，明月高悬，家家户户的炊烟刚散去。
宣阳坊内达官贵人云集，骑过朱雀门东第三街，北边进去东南方向是万年县廨，穿过里坊小街，由太穆皇后归宁宅改建的净域寺矗立于此，旁边是杞国公的宅子。沿着种满桂树的小街，拐在榷盐院后面，就看见贺家的宅子，两盏明亮的街灯照在门楣前，门左顾右盼的小厮快步上前牵马，朝着门里面的下人们喊了一句：“大小姐回家了！”
“到了，这是我家。”贺如雪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锦丝袋，对李妄深和魏瑜说。
李妄深抬头一看，贺宅，干咽了一口口水。平日为了查案出入高门大宅未曾胆怯，可今日却心里隐隐害怕。
“进来呀，别客气！”贺如雪招招手， 指挥着小厮去服侍他俩下马。
“万大人前脚刚到，正在花厅同老爷喝茶，小姐是先去请个安还是先去更衣？”小厮开心地问。
贺如雪拍拍手，打量了自己一下，皱眉道：“先去请个安，跟爹爹他们说一声，然后我再去换衣服。”
“到了这就跟自家一样别客气，我从来就没客气过。”贺如雪拍拍李妄深的肩膀。
贺如雪走在前面，魏瑜对李妄深低声道：“贺家祖上可是追随太祖行军的郎中，捐过药草，建朝后不愿入宫为太医，开了景行药房，太祖赐了这处宅子嘉奖他心怀苍生，贺老爷也非等闲之辈。”
言下之意，要过贺家这一关，可不容易，宣阳坊里没有真正的平民。
他们跟着贺如雪一路走到花厅，万大人正与贺老爷在喝茶下棋。
“爹爹，师父！”贺如雪对他们甜甜地喊了一句，接着跑到万大人的后面，凑在他耳边撒娇道：“师父师父，我今天去破案了，宜梁寺那个案子。”
万羽执子落定，摸摸贺如雪的脑袋，颇为嫌弃道：“还不速去更衣，一身血腥腐臭味，冲撞你爹爹，以后不许这样。”
“哦，好吧！爹爹你先陪师父下棋，我去换衣服！对了，李司丞和魏主簿陪我跑案子，累得不轻，我替爹爹做主带回家吃顿饭，就当谢谢第一天关照我！爹爹不许有意见！”贺如雪朝他们俩作揖，说完眨眨眼就拎着锦丝袋子跑了。
李妄深和魏瑜双双作揖，向万羽行礼道安：“见过万大人，贺老爷！”
万羽抬抬眼皮看了看站在花厅门槛处的李妄深和魏瑜，贺老爷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年长于万羽较多，他慈和地说了句：“两位大人自行落座，不必客气！”说罢又吩咐下人：“给两位大人看茶！”
“宜梁寺那个案子查得如何？”万羽气定神闲地问。
“回万大人，今日与一百合女妖交手，罗尘案多半是他所为，但没能擒住此妖。贺司丞认为夜间逐妖过于危险，我等明日再去。”李妄深回答得一板一眼，无可挑剔。
万羽放下棋子，转头看着李妄深，说：“没能擒住此妖？贺司丞身上的玄金箭乃是降妖宝器，绝无妖物能活。”
“禀万大人，我们今日见到的百合女妖并非真身，似是极强的某种幻术，万分逼真，李大人的扇针加诸其身，妖身便消散。”魏瑜上前一步解释，替他俩开解。
“贺司丞真是认为夜间逐妖过于危险所以回来？”万羽反问，他的神情泰然自若里有几分威严。
李妄深有些拿捏不住，说了诋毁贺如雪的话，贺如雪必然要不高兴，把事情揽自己身上，又显得自己十分无能，他一贯没有魏瑜伶牙俐齿，还真是被万羽给问住了。
“你们在聊啥呢，全都一脸苦大仇深？”贺如雪换了身牙白色的绵绸裙子，看起来更像个邻家姑娘。
万羽难得露出一点微笑，语气十分温和地对贺如雪道：“月上中天本是擒妖的好时候，你怎么回来了？”
“人是铁饭是钢，先让他们吃饱回家歇着，我等会儿再回去呀！不然我们仨个蹲庙里饿肚子，多无趣。”贺如雪扁扁嘴，从背后拿出那个锦丝袋子递给万羽，说：“师父，今天遇见个怪事，我们同那百合女妖打斗时，百合花田里没有人，反正我们把花田搞得天翻地覆，那个妖怪跑了，我们一看发现花田里有新鲜的人血，可是花田里挖了一遍，没有尸体，上面也没有妖气的味道，却有百合的香气，我拿不准主意！装了点土带回来，师父你看看！”
贺老爷握着棋子的手止不住一抖，差点没拿稳。
万羽放下一子，吃掉贺老爷四个棋，他逐一捡起还给贺老爷，然后接过贺如雪手中的锦丝袋，打开一看，探手捻了把土，放在鼻子边深闻，然后用下人送过来的毛巾擦手，问贺如雪：“庙里可是用百合供奉，凋谢后填回土里？”
“是呀，师父你怎么知道？”贺如雪说。
“这百合平日里就吸取信众精血，凋谢后填回土里，吸取的精血渗到地下，自然就能滋养真身，花上只有法力没有妖力，你自然感应不出，不出我所料，那百合女妖真身藏于花田底部。”万羽分析道。
“不可能！我与百合女妖交手时，我也以为真身就在田里，玄金箭插进土里，结果炸得乱七八糟，那妖真身如果在田里，早该灰飞烟灭了！”贺如雪当即反驳。
李妄深挠挠头，这也就是亲徒弟敢这么直接顶嘴。
“当真？”万羽问。
“骗你是小狗啦！李司丞也在旁边，不信你问他啊！”贺如雪扯着李妄深过来。
李妄深赶紧回话：“贺司丞绝无虚言。”
“这倒是真蹊跷了！”万羽一时也疑惑。
“万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指点。”魏瑜这时候毕恭毕敬地问。
“说！”
“若如万大人所言，乃是百合吸取精血，就属下愚知，精怪吸取精血皆须近身，百合花摆在佛台之上，蒲团上跪拜的生人大多并不会上前拨弄佛台上的百合，这花要如何吸血？”魏瑜问。
“法力不同于妖力，妖力只是修行的元神之力，而术法之力可操纵天地生灵，就如同我能用术法抬起凳子，妖怪修行到一定境界，使用法力操纵花香，花香所及之处均可吸收精血，难怪我觉得那些花香不对劲，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还是太笨了！”贺如雪原地跺脚，懊恼地说。
“那花田可能……罢了，还未证实，先不与你说。可还有其他线索？”万羽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百合女妖的真身不在花田里，我怀疑在旁边的树林里，里面妖气浓厚，一进去果然处处诡异。”贺如雪回答道。
“那你还回来，这可不像我们如雪的脾气！”万羽指着贺如雪，对贺老爷笑着说。贺如雪平日里打破砂锅问到底，遇到事儿八头牛拉不回来的事儿车载斗量说都说不完。
李妄深还是第一次看见万羽如此放松的姿态，忍不住又打量了贺如雪一二，从她身上着实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值得万羽如此青眼相加。
“李司丞身负重任，要是在树林子折出个好歹，师父不得把我吊起来饿三天三夜，哼！再说了，饿坏了朝廷命官，我怕太宗伯伯怪罪我！搞不懂你们这些七七八八的规矩，反正大不了自己多跑一趟，碍不着什么事儿！你们平平安安的就行！”贺如雪拍拍李妄深的肩，笑眯眯地说。
“多谢贺司丞顾念！”李妄深和魏瑜没啥好说的，赶紧说了句场面上的片儿汤话。
“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哎哟，不容易啊，万兄，这姑娘可没心疼过我这个老头子，闯祸闹事毫不手软，还是你们小年轻有福气！”贺老爷一子落下，对着万羽哈哈大笑道。
万羽啪地落子，又收掉贺老爷七颗棋子，边收棋边吩咐道：“兰舟，吃完饭你还是陪贺司丞走一趟，魏主簿回去先把今日的案卷写了吧，就不必同去。”
李妄深有些受宠若惊，头一回听到万羽叫自己的表字，赶紧应下来：“属下遵命！”
“不行！不行！师父，我不要他去！”贺如雪立刻反对。
树林中那些飘过耳畔的话，犹言在耳。
“怎么？”万羽有些诧异，他看贺如雪也并不反感李妄深的样子，本是想李妄深可以与她互相照应，没料到贺如雪反应这么激烈。
“没……不……嗯……他，我们孤男寡女半夜跑去那儿，我以后会嫁不出去！”贺如雪憋了半天，想出了最蹩脚的一个理由。
这可把李妄深尴尬坏了，比玄武门当众斩首还惨！
“哦？”万羽嘴角微翘，指着李妄深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敢动如雪的心思？”
“没……没……李司丞没有！那个，师父……这不合适对吧，所以我一个人去！而且，他……他刚说要帮我把桌子搬六扇门去！大男人说话要算话！”贺如雪小脸一红，语无伦次顾左右而言他。
魏瑜也在一旁禁不住小声嗤嗤笑起来，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可怜李妄深一片痴心还来不及付出就要遭殃。
“罢了，随你们，限你三天破案。”万羽收起笑容，一锤定音。
贺老爷站起来捶捶老腰，抚掌道：“走，开席！好好吃顿饭！”
李妄深意味深长地盯着贺如雪的背影，月色灯辉流转，青丝如瀑齐腰，是人间绝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