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酉时，捕快们回到六扇门，仵作已经将那具尸体带回大理寺敛房，钉入镇魂棺中。
七日之后，任是再厉害的妖，也会化成一律青烟，该轮回轮回，该魂归魄散魂归魄散。
没人知道那口纯白的汉白玉棺到底有何神通，自万羽不知打哪儿弄来，放在敛房最偏的角落里，甚少启用，平日都用一块黑布蒙着，大家都隐隐觉得这口石棺晦气。贺如雪上次来敛房，甚至不曾注意到角落里有这么一口石棺。
之前石棺用的几回，那是六扇门捕快们为数不多见识妖物的时刻。
不管之前多不信邪，捕快们亲眼看见万羽将形色各异的妖怪抓住塞入棺中，会听到哀嚎咒骂，不几日石棺就再无动静，七日后打开一看，便是空空如也。他们对万羽，内心也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惧怕。
毕竟一个凡人，要强大到何等程度，才能生擒妖怪。
然而，这是第一次用这口汉白玉石棺，处理一个死掉的人形妖怪。
李妄深去叫贺如雪时，贺如雪第一次听说，竟然能化掉妖怪的石棺。
钱薇的尸首装进石棺时，贺如雪好奇地用手扶着石棺边缘。
“救救我哥哥！”
“务必救救他！”
贺如雪环顾自周，什么也没看到。
“你哥哥是谁？”贺如雪对着空气，脱口而出。
“吴兴郡钱雒，一定要保住他的灵核！。”
石棺的棺盖推上一瞬间，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原来钱薇不是不会消散于无形，而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把这句话说完。
贺如雪回头，对李妄深说：“我要查个人，吴兴郡钱雒。”
“钱薇的兄长？”李妄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昨日他特地让长安县令通传吴兴郡郡守派人去查钱薇在吴兴郡族谱，吴兴郡钱氏有数个望族大姓，钱薇所在一支是名门旁支，毫不起眼。但她的哥哥，是当地有名的神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可是，户籍上已经勾销钱雒多年，十六年前，他为救伤员死于战火，藏于城外浮梁桥下，浮梁桥头还为他立碑：神医钱雒，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赤血丹心。
“你怎么知道？”贺如雪奇怪地问。
李妄深掏出早上收到的回信，递给贺如雪。
贺如雪看过后，说：“她是鼋龟，她兄长肯定也是，鼋龟族出了名的长寿！祖先彭祖活了近千年，渡劫后现在与南极仙翁比邻而居！哪会那么容易死，除非早就被相柳找上门了！”
“天大地大，这要从何找起？”李妄深犯了难。
贺如雪将手放在石棺上，她总感觉与这石棺有莫名亲切的联系，仿佛这石棺是个活物，很亲昵地在给她回应，虽然说不上那是一种怎样的回应，就如同在野外碰见一只小野猫，小野猫喵了一声，你也不知那是小猫冲你叫，还是它就是想叫唤。
“李大人，襄城公主的长女萧小姐在大理寺，要求见你。”殓房外的衙司跑进来通传。
李妄深有些嫌弃地皱眉，问：“什么事？”
“没说，正坐关大人那儿喝茶，叫你过去。”衙司回答。
“等我一会儿，这就去。”李妄深不耐烦地敷衍道，打发了衙司，转而对贺如雪道：“我去去就来，对了，万大人说，捉拿相柳一事，让你同他从长计议，但这事儿归你了！”
“哼！”贺如雪不悦地回答。
相柳这样的上古妖兽，单凭万羽或者贺如雪任何一个人单挑，都难以应付。
李妄深走出敛房，见贺如雪跟在后头，都快走到六扇门了，她还走在后面，李妄深停下脚步，趁四下无人注意他俩，捏了捏她的脸蛋，哄道：“乖，去万大人那里！”
“我不！我要跟你一起去！”贺如雪噘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干嘛，我们跟关大人又尿不到一个壶里，你何必去找罪受？！”李妄深劝道。
“我乐意，不行吗？”贺如雪一副吃了称砣铁了心的表情。昨天就听下头的人说起公主府里大小姐向李妄深献殷勤的事，她一肚子的不痛快。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你想怎样都行！”李妄深笑了笑，除了阎王老子和黑白无常，没有他不敢让贺如雪见的人。
“流儿昨晚在无漏寺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咿咿呀呀地哭喊，好几次吓醒了钻到善禅师傅怀里，吓得直哆嗦，这孩子真可怜。”贺如雪有些难过地提起昨晚她蹲守无漏寺所看到的事情。
李妄深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会过去的。”见贺如雪表情放松了些，又说道：“那天我问流儿话，他说他见到一个头发白白的，样貌看起来跟我这般年纪，然后就不省人事，被救醒后就疯了。会不会相柳已经化出了人形？”
“相柳是最初的混沌妖兽之一，混沌妖兽法力再高强，也修不出人形，灵核无法兼容人的魂魄，除非夺舍。妖魂与人魂天然互斥，在同一具躯体里，只能留一个。这跟那些普通妖怪不同，那些成精怪的，动物也好植物也罢，修出的精魂与人魂类似，所以才能修成人形，就算附身，也能并存在同一具躯体里。”贺如雪摇了摇头否认。
混沌妖兽，那是传说中与女娲伏羲同时诞生的一群上古妖兽，无恶不作，与神为敌。神仙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挨个收拾完，死的死，封印的封印，那些妖兽也就成了传说。
李妄深补充道：“那也有可能是夺舍，他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夺舍失败对妖魂的损耗巨大，他到现在最多五个头，能折腾多少回。不过，肯定有这个可能的！”贺如雪点点头。
两人一齐走到关闰的府衙前，萧大小姐坐在堂下的椅子上，见李妄深旁边站了个身着六扇门捕快官服的俏丽少女，细眉高挑，颇为不屑道：“旁边那位，就是传闻中的贺如雪？”
“见过关大人！”两人齐齐向堂上太师椅坐着的关闰行了礼，直接无视了萧意。
关闰皮笑肉不笑地说：“哟，两位大忙人赏脸，大理寺蓬荜生辉呀！”
“大理寺这样气派的地方，怎么能说是蓬荜，隔壁我们缉妖司窝的小屋子才能叫蓬荜！”贺如雪张嘴就把关闰怼了个哑口无言。
萧意把贺如雪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看出来果真与传闻中一样，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