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好像每个人都不该存在在这里，但又鬼使神差聚到了一个屋子里。
贺如雪一眼看到萧意手腕上带着的龙晶石手链，不同于萧府其他人都是带着手串或者珠子，那是用细小的龙晶石碎粒一颗颗穿起来，隐约能看到黑色半透明石头上有淡淡的辉光。
“萧小姐召李某前来，有何事？”李妄深问。
“昨天给我看病的那个郎中哪儿来的？开的药还有点用，没给我看完病就走了，让你替我再把他叫过来！”她倒是说得挺痛快，颇有些大小姐颐指气使的意味。
贺如雪不接茬，暗暗将夜萤石弹出去，那小石头如苍蝇般靠近萧意的手腕，果然散出了黄褐色。
萧意必然也有蛟龙之灵，看起来比较弱，似乎不像萧凝、萧月仙那样强大。
“太常寺下太医院针学医师屈罗，姓屈原的屈，汨罗江的罗。小姐自可向太医院递帖！”李妄深礼貌地回答完了。
萧意瞥了眼一旁的关闰，问：“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大理寺内无秘密。”李妄深并没有答应。
大理寺内无秘密——几乎是长安人特有的口头禅，夫妻间吵架都喜欢来上这么一句，大理寺内无秘密，把你送进去好好待上几天，看你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这句话反过来另一层含义，其实是六扇门空前绝后的刑审之术，虽然不能叫残忍，却绝没有人在万羽手下熬得过一刻钟。
这话在萧意耳朵里听起来，无异于对她的极度反感，她有些不知所措，用小白兔般惊恐的眼神望着李妄深。
李妄深自觉话说重了，有点进退维谷，关闰混迹官场久矣，一听感觉甚为不妙，他又不敢开罪萧府的大小姐，脚底下抹油道：“萧小姐，关某还要去面圣，恐怕得告辞，请恕关某招待不周，日后定上府上向小姐赔罪！”说罢，端着大肚子一溜烟跑了。
“萧府里的秘密，你们知道，他可不知道！”萧意看着他的背影，说。
许久没说话的贺如雪，冷不丁插了句嘴：“那可未必，案卷都要呈报给大理寺卿批结，只是我们写什么上去，他看什么罢了。”
“那我可能要谢谢贺司丞，没把我们家秘密抖干净。”萧意对贺如雪的敌意也很高，说话夹枪带棍的。
李妄深见状不妙，赶紧插嘴截下话头，对萧意说：“萧小姐要说什么但说无妨，贺司丞不是外人，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秘密。”
萧意一听这句话，更气了，果如小厮们说的那样，李妄深似乎对六扇门新来捕快有好感。
“我们萧家人，都戴着这个，”萧意抬起手，龙晶石手链上折射阳光，流光溢彩。
她继续说：“但是还会有隐疾，脏腑不时出血，所以会渗血而出。爷爷年纪大了，出血愈发严重，我喝了屈医师的药，吐血很快就止住了，想让他偷偷去给爷爷看病，但我不知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保守秘密。要是靠不住，害了爷爷，我可就罪过大了！”
李妄深自觉萧府水深，萧相国又是朝内德高望重的老臣，要是贸然让屈罗掺和进去，但凡萧相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事情一问罪，牵连可广了。萧意一时好心，单纯幼稚，看不透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我与屈医师并无深交，对其底细不明，而且，屈罗只是一介医师，萧相国有太医院的太医、医博士一众名医看护，不必去找个小医师来看。”李妄深打了个太极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不料萧意完全不吃他这套，着急道：“不一样，我们萧家渗血之症，多少太医都看不好，他就光给我诊了诊脉，就知道我是胃内渗血，一副药喝下去，我就再没吐过血，跟其他太医院的老头完全不一样。我甚至直说脏腑渗血，他们都不信有这种病，可我家的事，你明白。反正，渗血而已，又不是会立刻死掉，忍忍就过去了！爷爷不一样，他百病缠身，要是止不住渗血，可真就危险了！”
贺如雪有那么一点不太理解李妄深，虽然她有些讨厌萧意，可是悲悯老人罹病之苦是人之常情，她不明白李妄深为什么要替屈罗推辞掉。
凡人到底是凡人，半神之族与凡人结合的后代，遭受着那么巨大的痛苦，终身携带龙晶石吸收抑制相互之间的“蛟龙之灵”，显然他们的凡人之躯也承受不了“蛟龙之灵”，脏腑受到损害。
贺如雪内心默默叹气，再怎么爱李妄深，也不会有结果。就算有了结果，都不是好结果。她开始后悔在扶风湖畔竹林里的冲动，过于任性自私。她想着想着，情不自禁扭头盯着李妄深，盯着他出神了半天。
萧意恰好看在眼里，心中大为不悦。
“那我且去试探一二，若屈医师可靠，再向小姐引荐。”李妄深被她说得没辙，就只能打哈哈。
试探这种事，谁能拍胸脯保证试得出什么。
“谢谢李大人！”萧意反而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这么好忽悠？
李妄深都有点意外。
“我去找万大人，明天缉捕徐来的事，你要小心些，我在六扇门里等你好消息。”贺如雪说话的语气，变得很淡很平常，完全不似往日每个字都冒着火苗子。
李妄深却听出了古怪，按照贺如雪的性子，怎么都要吵着闹着要去，她主动表示不去，还真就出乎意料。
“你怎么了？难道是芥蒂萧姑娘么？”李妄深靠近她，小心翼翼地问。
贺如雪低眉，小声道：“她比我更是良配，我芥蒂什么。”
“可我喜欢你呀，小笨蛋。”李妄深捏捏她的耳垂，亲昵地说。
贺如雪听得气息一滞，闷在胸口，差点噎到自己。
比话本故事里，父母阻挠姻缘的生离死别更惨的，是明知道在一起没有好结果，又该如何是好？
世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生老病死，生儿育女？
“好啦，别装乖了，我不习惯。我知道你明天铁定要跟着去胡闹的，我给你安排了个任务，你只管那件事办好，我保准既不让万大人知道，你也不会有危险！”李妄深安慰道。
比起贺如雪突然在他执行缉捕任务时从天而降吓他一跳，还不如做好万全准备，让她有来有回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