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那一头，一声沉闷的黄钟声在暴雨中荡开。
“宋国公萧瑀卒了……”
报丧的声音，沿着朱雀大街一层层传开。
伽荼飞到了国公府上空，一头扎下去，落在了萧瑀卧房前方的庭院里，走廊被她的龙尾砸了个稀碎。
国公府内并无人意外，只是惊诧于世上竟然还有真正的蛟龙，纷纷围观着这条毕生第一次见到的蛟龙。
“娘亲，那就是蛟龙吗？”萧意随着长辈跑出萧瑀卧房，躲在父亲身后，拉着襄城公主的袖子，低声问。
襄城公主盯了女儿一眼，没有回答她，蛟龙之事她仅仅听过相国和夫君严肃提过几句只言片语，知之甚少。
可是，谁也不知这到底是萧家哪一位，化成了浑身冒着红光的蛟龙，与暗青金色的鳞片显得格格不入。
伽荼张开龙口，咆哮着射出闪电，电光钻入萧家人身上，众人身上的龙晶石纷纷碎裂，闪电将那些普通之人电晕，一大群仆从丫鬟侍从晕倒在地。
“娘亲！”萧意见娘亲也晕了，害怕不已。
还站着的人体内纷纷飘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电球，电球朝着伽荼飞速汇集，伽荼背上鳞片愈加璀璨，而那些人也相继虚弱倒下。
就在这个时候，从萧瑀房间飞出一个近似方形砚台的东西，弥散出茫茫雾气，很快整个国公府就笼罩在雾气之中。
伽荼感觉不妙，打算飞走时，浑身却似卸了劲一般，随之水满长安的暴雨渐渐变弱停下，不过天空依然乌云密布。
雾气顺着鳞片侵入她的身体，很快令她有种无法言喻的舒服感，她盘起了身子，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红狐从天而降，砚台散发的雾气更加浓烈，宛如倒了浓稠的牛奶，将国公府团团裹住，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闻不到任何味道，听不见任何声音，令人五感尽失。
萧意惶恐地退回爷爷的卧房里，被门槛绊倒，加上浑身酥软无力，只能挣扎着趴在地上。
此时有人从屋里朝外走去，脚踝碰触到她，伸手将她拖到门背后藏好，并用手指点在她唇上，做了个示意她噤声的手势。
“贺司丞……”
雾气裹着红狐，红狐却像要挣脱绳索般腾挪跳跃，那砚台似的东西猛地贴上了红狐胸口，浑身的红光渐渐消失。
待雾气散尽时，乌云亦散，长安城已近夕阳西下，西边橘红色的霞光荡开。
“六扇门缉凶司司丞李妄深拜帖求见！”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
萧意身着半身孝衣，与襄城公主低语几句后，提着裙角匆匆走到前厅。
李妄深一进门就看见整个国公府下人都在忙着挂孝，萧意的孝服袖底绣着一朵红花。
那是大唐四世同堂之家喜丧的标志，又叫带花孝，意味着老人一生功德圆满，子孙满堂。
“李司丞，这边请。”萧意全然不似之前所见那般样子，眼睛红肿，神色失落，乍一看成了弱不禁风的大小姐。
萧意屏退下人，行了个礼后，正色问：“我知你来意，爷爷卒逝，有条冒着红光的蛟龙，吸走了全府萧氏的蛟龙之灵，所有人都倒了，就我没有。后来，被你上次介绍的那个医师收服了，紧接着又来了条长翅膀的红狐，也被收服了。”
“医师？太医院的屈医师？”李妄深诧异地问。
萧意点点头，说：“当时，还来了一条蛇妖，要虏劫走他们，屈医师带着她们逃走了，不知去向。我爹爹随后醒来，我说与他听，他吩咐我只私下向你告知，不得对其他人提起，以免引起长安流言。”
李妄深拱手道：“谢萧大小姐，谢萧大人！”
瞬灵在旁，对李妄深叽叽喳喳道：“哦豁，搞了半天你认识那只鼋龟啊！愣着干什么，找到他扒了龟甲，这事情就完结了，你去当神仙，我去找个地方歇着！”
“府中众人可有虞？”李妄深礼貌地问。
萧意摇摇头道：“太医尚在府中，醒来时便已经为大家诊脉过，失了龙灵只是有些人身子虚了些，其他并无大碍。”
“那就好，小姐也请节哀顺变！可容我去为相国公上一柱清香？”李妄深不好立刻就离开，官场上的礼数要周到。
萧意欠了欠身子，抱歉道：“爷爷今日才走，灵堂还未设好，请李司丞明日再来！不便之处，请司丞见谅！”
“是李某思虑不周，那我这就告退，请替我向府上长辈代告思慰！”李妄深长作揖，道。
“好！对了，还有一件事，爹爹是不让我说的，我还是说给你听吧！”萧意咬了下嘴唇，面有为难之色。
“请说！”李妄深道。
“我……看见，那只红狐蜕变成了一个人……是……六扇门的……贺司丞……我对天发誓，我没有认错人！那条蛟龙我不认得，可贺司丞……我肯定没有认错！贺司丞……可能是妖，你要小心啊！”萧意担忧地说，结结巴巴地一句话犹犹豫豫断成好几次才说完。
李妄深眼里的光芒沉了下来，许久都没说话，最后微微点头，抱拳告辞。
“傻小子，我跟你说了几万遍，那姑娘就是个妖怪，非说我胡说八道。亲眼见了，亲耳听了，这总该信了吧！”瞬灵在他肩上叽叽歪歪。
李妄深骑着黑鬃马，缓缓走在长安的朱雀大街，青石板街道上泥泞满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天空渐渐暗下来。
“那贺如雪能二次妖变，肯定是万羽把朱雀翎给他了，哎，你别找你的万大人了，肯定死了。鹤妖一旦传承朱雀翎，就是寿岁到了。朱雀翎威力之强，你看到了吧，炸一条街，就眨眼功夫。”
夜幕降临，李妄深孤单地骑马回到大理寺。
六扇门里，贺如雪的案桌上，陈列依旧，无人来过。
他将在无漏寺废墟捡到的琵琶放在案桌上，用手摩挲着案桌上的一切。
“李司丞，我去过贺府了，贺老爷说，到刚才没见贺司丞回来，请李司丞费心关照。”王捕快进门通传道。
李妄深失魂落魄地点点头，王捕快从没见过他如此失神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关心道：“李司丞，出什么事了？”
“万大人，卒于降服相柳一事……派人去呈禀寺卿关大人！缉妖司的贺司丞与萧……”他一顿，想起来中午万大人给他的公文里，说将萧月仙纳入缉妖司，化名为伽荼，他落寞地说：“伽荼追击相柳失踪，其余宵小从妖已经伏诛。”
王四郎领了命令跑出去，李妄深低头看见门槛上站着一双穿着官靴的脚，惊喜地一抬头，却看见魏瑜站在门前，满腹心酸泄洪般涌进七窍，他颤着声音对魏瑜说：“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