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雾气初起，银钗化为长剑，在浓墨的夜色里撕开一道华光，明月透过竹影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银，春夜的凄迷凉风卷起地上鲜嫩的绿叶，贺如雪一袭白衣翩然而至，红珊瑚缀饰耳畔，腰间挂着九尾狐翡翠吊坠。
穿着灰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看见道观门口走进这样一个女子，冷不丁以为是女鬼，吓得手中的灯笼跌落，灯笼中的烛火摔到地上，把灯笼纸烧了个干净。
“啊！女鬼！”年轻道士大喊了一声。
贺如雪一手握着宝剑，另一只手伸过去，说：“要是女鬼，早就吃了你！”
“啊……呃……”年轻道士害怕地往后倒着蹭了几步。
“无量寿福，女信士可是缉妖司的贺司丞？”一位精神矍铄的鹤发白眉老道士从迷雾里走来，一手执拂尘，另一手屈食指行礼。
贺如雪一抬头，看见老道士身上还跟着一个年轻道士，看起来年岁莫约二十出头。
“叨扰仙师，三清观鹤羽道长座下弟子玉壶，大理寺六扇门缉妖司贺如雪，拜见三位道长。”贺如雪也对他们行了简单的单手揖礼。
在刚刚拜师万羽的时候，她还是个颇为乖巧听话的少女，师父领着她去长安几个知名道观拜访的时候，特地教了她拜见的礼仪。玉壶——是当她在三清天尊前立誓奉道时，师父给她取的道号。不久后，她就厌烦了繁文缛节，也讨厌道门诸多清规，除了不得滥杀无辜的诫规，万羽并未过多约束她。
天元道观几乎是一座建在竹林中的道观，随意走几步，便是挺拔青翠的高竹。与寺院不同的是，这里的山门殿、三清殿、灵官殿等等神殿乃至道士修舍皆是竹楼，在朱门豪粱遍地的长安，显得格外清幽素雅。
而且，她一看到山门殿前那块瓷白的翡翠原石上写着“天元观”，就想到了扶风湖心的三清观，不同的是，天元观里并没有那强大到令她难受的结界。
“李司丞已经吩咐贫道，贫道与两位徒儿平日修丹，不善术法，亦不熟悉道观内机关，加之年事已高，实在无法襄助。贺司丞请自便！无上天尊，福佑道友！”若虚道长以极慢的语速，缓缓说完这一段话，向贺如雪行礼告辞。
“嗯，外面不管什么动静，反锁门窗，别出来！”贺如雪叮嘱了一句。
“贫道遵命！无上天尊！”若虚道长带着两个徒弟离去，身影隐没在重重迷雾中。
那个年轻的道士，回头看了贺如雪一眼，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师父离去。
当她一走过山门殿前，镇妖除煞的白虎神血口咆哮，行云布雨的青龙神环绕着白虎神，数道闪电劈在云上，栩栩如生的汉白玉石雕，刻画得青龙神和白虎神好似活神一般。
她身上的白衣透出微绿色幽光，然而她自己未曾察觉。
李妄深给她的图纸，是要她守在山门殿后，以“白虎神”为心有一个画牢阵，她只需守在阵眼，不管是什么闯入，整个天元道观都会形成一座囚牢，将闯入者钉死在山门殿前。
飒飒竹林的每一株竹子，都藏有不为人知的机关，以至于那张机关布置图里只简单写了这么一句话：竹皆单节有机关，剑入阵眼，内力催动，无人可越。然后，李妄深将画牢阵和道观竹林片区、神殿坐落画出来，一目了然。
临近子时，贺如雪见天色尚早，便绕着整个道观走了一遍，四座神殿都是竹楼中供奉着巧夺天工的玉石雕塑，唯一不同的是，三清殿中的元始天尊乃是一尊竹雕，用无数竹片榫卯拼接嵌合，绘以彩色。而且，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样貌，与旁边两位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鹤发童颜的模样格格不入。
待她走回到山门殿时，看见一个落拓身影，长发束冠，手中握着一柄扇子，那个影子在地上拉得不长，可每个细节她都熟悉无比。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话音罢了，又都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
“妄深，对不起，我下午不该那样说……”贺如雪低着头，走到他的身畔。
李妄深早就习惯了她的阴晴不定，就好像天生就习惯一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懂她的喜怒哀乐。
“不必在意，你想怎么拿我撒气都可以。”李妄深温柔地说，伸手握住她冷如冰块的手。
不经意间，瞥见她衣着上微微的幽光，就像她衣下藏了无数萤火虫，叫人没法不注意。
绿色的幽光，令他不禁联想到被相柳法阵控制的那些妖物。
“你怎么，穿了这身衣服来？”李妄深试探地问，然而目光落到她手中那柄长剑就打消了怀疑，银钗化成的长剑，不会有第二把。
“喜欢啊！”贺如雪不假思索地问。
“我想你了……”李妄深稍稍用力捏着她的手，他看了看夜空，离丑时还有接近一个时辰。
贺如雪将侧脸靠在他肩上，拿剑的手环在他腰间，轻轻回答：“我也想你啊……”
那一夜，她想好了，要成全自己的欲望，可是没有想好，以后要怎么办。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你是命中注定，你想不想看看，命中注定是怎么一回事？”李妄深搂着她，问。
贺如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想！”
李妄深牵着她的手，走到了三清殿前。
兰舟扇化成十六枚飞叶镖，飞叶镖没入了元始天尊雕像衣衫上，他手中还捻着连着飞叶镖的细线，他挑动细线，飞叶镖调换了位置，然后齐刷刷回到了手中又变回成了一柄完整的扇子。
元始天尊依然宝相庄严，神情肃穆，并无任何变化。
贺如雪一回头，就发现本来空空如也的殿前空地，变成了一片密匝匝的竹林，李妄深拉着她的手走进去。
不同于山门殿旁的竹林，她一抬头，竹林密到遮住了天上的月光。
每走一步，林间次第亮起烛火，都点在竹节的第十二节。
“这……这是哪里？”贺如雪大为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