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在这堆满尸骨的深坑里晕半宿，李妄深现在别说臭味，已经什么味道都闻不出了。贺如雪说要烧了这个猫妖巢穴，可猫妖巢穴里并没有什么能点燃的东西，而坑外面又是一大片树林子，这要一烧起来，蔓延到宜梁寺可就成了大灾难。
“没有别的办法捣毁巢穴吗？”李妄深问。
“也不是啊，但烧了最彻底！”贺如雪一根筋的脑袋里，压根没想过后果。
话刚说完，贺如雪和小猫同时嗅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花香味，她皱眉到：“妄深哥哥，你有没有闻到百合花的味道？！”
“我啥也闻不到……”李妄深挠挠头，坦然无奈道，说着左顾右盼上下看看，紧接着就看见洞口有丝丝缕缕的雾气飘下来。
“看来，非点这把火不行！”贺如雪坚定地说。
“贺司丞，你点了这把火，这整片树林都会烧毁，宜梁寺搞不好也会毁于一旦，林中还有无数生灵，你们缉妖司不能做这样的事！万大人说过，纵是凶嫌，未经大理寺三审定谳，六扇门也无权擅自处死，除非凶嫌以他人相胁才可缉拿时击毙。何况宜梁寺及周边百姓，连凶嫌都算不上，要是无辜丧命，你岂不是造孽！”李妄深有些恼怒道，在他的心里，缉妖司还没有融入六扇门，这种罔顾性命的做法，在他看来就是绝不可取。一时间他顾不上什么自己的小心思，脱口而出。
贺如雪噘噘嘴，略有不悦地说：“我下个结界，火烧不出这片树林，不会有人无辜丧命。你要知道，猫妖巢穴里聚集的怨气和妖力，不出几年又滋生出个妖怪，树林烧毁了，还会长新芽，有新生命诞生，不破不立。可是一直这么放任下去，不停有妖怪为祸宜梁寺甚至长安，你一时心软，换一世不太平！”
李妄深一愣，这又是他未曾想过的问题。
“难道不是这样吗？万大人对我说的，是对付妖没有什么心慈手软可言，只要有妖伤人性命，无论为何，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贺如雪看李妄深一脸震惊的表情，也有点懵逼，解释了她的立场。
为什么同一个人教出了两套处事原则？
“不如这样，我们先回去，请示万大人如何定夺？”李妄深决定退而求其次，作为下属，大是大非上拿不出定主意，请上司定夺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贺如雪就更不高兴了，驳斥道：“你以为妖怪的巢穴，今天找到在这儿，明天你还能顺顺利利摸回来？再来个妖怪下个结界法阵，明天你可能树林子都进不来，既然缉妖司我说了算，这把火要是放出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李妄深对于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少女，顿时刷新了认知。他有些佩服这样无畏的当机立断，又不免替她担心后果，为官不同于行侠仗义，每一件事都要有所顾忌，哪怕是功劳，也不能贪大求全。
“李司丞，你带着胖虎先回六扇门，我处理好这里就回去覆命！”贺如雪指了指脚边趴着的小猫。
从“妄深哥哥”变成了“李司丞”，李妄深听出了贺如雪话里的生疏和愠怒，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哄她，只得点点头，把小猫抱在怀里，临了叮嘱一句：“那我先走了，你小心一些。”说罢，他跃出了深坑。
只是，这小胖猫是宜梁寺膳堂里的猫，贺如雪把僧人的小猫带回去干什么？
他还来不及细想，此时的树林外，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迷雾重重，举目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妄深摸了摸袖子，出门没带罗盘针，完蛋，要回去连路都找不着。
正当他挠头的时候，贺如雪也窜了上来，郁闷道：“这可怎么是好！”
“喵！我给你们带路！”怀里的胖虎突然口吐人言。
贺如雪突然明白，这是小清。
“这？！”李妄深脑壳都要炸裂八瓣了！
猫哪能说人话，明摆着是个妖啊，他吓得撒手把猫给丢了出去，迅速从腰间摸出兰舟扇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可余光一撇，贺如雪半分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杀了它？”李妄深怔地一问，她刚说完斩草除根呢！就这？
贺如雪踮起脚，伸手摸摸李妄深的脑袋，有些无语地说：“李大人，这只小猫妖身上没有人味儿，说明没吃过人，也没吸过人的精血，没有杀过人的妖，你杀它做什么？再说了，它别说吃了你，它这点道行还不够你塞牙缝呢！”
……
“那，你也不能把它带回六扇门啊！”李妄深依然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不然呢，留在宜梁寺，等它大了，妖性毕露，又没人管它，血洗宜梁寺？然后我再来抓它弄死，那时候有意义吗？”贺如雪不依不饶地说。
“安置在六扇门，其他捕快怎么看这个事，缉妖司缉妖司，你抓个妖回去养着吃皇粮，同僚在背后要戳断你的脊梁骨！六扇门虽是万大人统领，可还归大理寺管辖，大理寺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六扇门！一旦被参本，不光是你，就连万大人一样难辞其咎，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总该想想万大人的处境！”李妄深着急上火，努力想劝贺如雪想清楚这件事。
“那我带回家好了！”贺如雪一意孤行。
“别别别，你带回去更不得了，你家在宣阳坊，住着皇亲国戚达官贵胄，这猫在你家说两句人话，不消半天你家下人奴婢传遍宣阳坊，你让这些皇亲国戚怎么看你，一状告到陛下那里，你与贺老爷如何自处？”李妄深连忙摇扇子，觉得不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得想个办法吧！要不然你让这只小猫妖流落民间，只要杀了一个人，那都是我的罪孽！我绝不能袖手旁观！”贺如雪牛脾气上来，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李妄深扇了小半天扇子，终于憋出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要不暂且关押到大理寺的天字地牢，那里铜墙铁壁，谅这小猫妖也逃不出去作乱。”
“你要是三四岁从没做过坏事，就因为将来有可能做坏事，就把你关地牢你，你乐意吗？”贺如雪听到这个主意更生气了。
“这……它，它不是人……是妖啊！”李妄深真是拿贺如雪一点招都没有。
“如果我是妖呢？我也没做坏事，没吃人，你要不要把我关进地牢里？”贺如雪问的这个问题更加尖锐，逼得李妄深毫无办法。
“你是人啊？和它不一样！”李妄深这回发现了，女人要跟你掰扯起道理来，死活说不过她，该着自己嘴笨！
贺如雪细长如柳叶的眉毛蹙到一起，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反问：“我问你，假如我是呢？”
“妖不能与人共处，该怎么处理，还是要怎么处理！”李妄深被逼得没法子，有些赌气地说。
“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在缉妖司，我说了算，这只猫我就是要带回六扇门！”贺如雪气得小脸红扑扑的，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看在都是同僚的份上，她真想一巴掌呼他脸上，把他的榆木脑袋拍醒，怎么有这么固执的人，说也说不通。
李妄深被贺如雪也气得不轻，这丫头人看着不大，脾气是真的大！难怪她被将军家小公子一调戏，直接拔柳砸人。李妄深转过身，用力扇扇手里的扇子，片刻后冷静下来，罢了罢了，好男不与女斗，此刻两人还身陷困境，先遂了她的意把猫带回去再说。万一这事惹了上怒，把贺如雪调离六扇门，岂不是更顺了自己的初衷？李妄深这么一想，对哦，干什么要替她考虑，她要怎样便怎样就是了。
旋即换了个态度，转回去作揖道：“贺司丞，方才是我思虑不周，请见谅！缉妖之事你比我在行，此事你定夺就好，请恕李某失言。”
他这么一说，贺如雪咬咬嘴唇，有点不知所措。
她在宣阳坊无法无天，也是从没人让着她，要争一口气，就得寸步不让。李妄深这态度，反倒叫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也是为我好嘛……我们跟着猫先走出去吧！”贺如雪揪着缁衣边的腰带，结结巴巴地说。
这算认怂呢，还是算谈妥了呢？贺如雪的小脑瓜里，还没有认输两个字，姑且就是谈妥了吧！
小猫看他俩吵了半天，仰头说了一句：“再不走，林中毒瘴逐渐浓郁，你们就走不出去了。”
贺如雪拽着李妄深，不由分说跟着小猫往树林外跑，还没完全跑出去的时候，贺如雪腾空而起，看李妄深已经跟着小猫跑到了森林边缘后，再次咬破指尖，滴血化入银钗中，用银钗划出一道纷繁复杂的咒术法阵，法阵由小变大像一个倒扣的碗将深坑所在的树林罩了进去，紧接着熊熊白色火焰席卷了罩中每一个角落，枯焦的树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的蛇虫鼠蚁，走兽飞鸟，纷纷四下逃窜。
直到火焰完全熄灭，树林被烧出一个圆形的焦黑区域，从空中看，宛如一只黑洞洞的大眼睛，绝望地看向天空。
李妄深走出树林后，看着这只小猫妖，左右不是滋味儿，兰舟扇在手里摇啊摇，只需甩个腕，小猫妖必死无疑。
小猫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