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如雪冷不丁一阵哆嗦，抱着自己的手臂，说：“当夜黄少爷去世时，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香凝姑娘摇摇头，平静且淡然。
“我没什么问题了，走吧！”贺如雪说。
魏瑜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香凝姑娘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让守卫开门。
然而出去的时候，并没有走那么漫长的甬道，而是走出联通香凝牢狱的通道后，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一处机关，魏瑜摇下手柄，脚下所处的石砖自动朝着上面升起来。
“万大人不想干涉这件事，是因为当初保她的人，是相国萧瑀，圣上对南梁萧氏态度不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在石砖上升的过程中，魏瑜低声解释道。萧瑀曾六任宰相，六次罢相，削爵贬出京城，贞观十七年第五次拜相，功列凌烟阁，第六次被罢黜后，今年年初太宗刚刚恢复了他的宋国公封爵，还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萧瑀年事已高缠绵病榻，他姐姐前朝萧皇后刚刚故去。
贺如雪并不完全认同，但是她没有反驳魏瑜，沉默不语。贺如雪猜师父肯定也感受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力量，这个萧月仙到底是什么来路？会否对长安城造成威胁，谁也说不准。又或者，师父知道萧月仙是怎么一回事，她无意害人，可忌惮她，索性借题发挥任由大理寺将她关押于此。
总之，嫉恶如仇的师父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凡人，但是对妖，对其他的众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走出大理寺监牢，看到阳光的瞬间，贺如雪捂住了眼睛，阳光太过刺眼，她一时适应不过来。
李妄深扶着捂住眼睛的她，将银钗在她脑后绕了几圈插在鬓发间。
贺如雪从指缝间看到李妄深的轮廓，咬咬嘴唇，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有什么发现么？”李妄深忙不迭问。
贺如雪扶好自己的钗子，对他说：“我去找万大人禀告，你们先忙吧！”
“嗯！去吧！”李妄深点点头。
贺如雪飞也似地跑远了。
李妄深拽着魏瑜的胳膊，问：“兄弟，赶紧跟我说，怎么一回事？”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发现一点，她四十二，虚报生辰。她的身份，也就是我们三个人知晓，可她年纪的事情，连我都被蒙住了。其他的，贺司丞不说。我也不敢问，我区区一个主簿，哪儿敢多嘴。”魏瑜有些无奈。
“吴森说有案报上来，我先回六扇门看看。”李妄深说。
“我也先回那边，等酉时放衙叫上贺司丞，我们一同去迎客来吃饭吧！”魏瑜同他约好。
李妄深拍拍魏瑜的肩，朝着六扇门走回去。
万羽的府衙在六扇门的演武场东边，独一座朝南堂屋，正堂为衙门，左侧是书房，右侧是客室。六扇门统带并不直接审理民间鸣冤的案子，都是大理寺与万年县、长安县县令移交过来的疑难杂案，乃至直接奉陛下或中书省诏令行事。
贺如雪满怀心事走进去的时候，万羽正坐在书房中阅读案卷。
“怎么了？”万大人听她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贺如雪来了，没有抬头直接问。
“师父，我去见了萧月仙。”贺如雪说。
万羽立刻抬起头盯着贺如雪，问：“魏瑜带你去的？”
“嗯！这个萧月仙是什么？我……”贺如雪搓了搓手指，表示自己验过她的元神。
万羽放下笔，从书桌前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你去查查这个案子也好，长长见识。萧月仙到底是什么，我一时也无主意。但只一点，查案归查案，到底要如何处置萧月仙，你可不得插手。”
“真是奇了怪了，师父你不是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么，我还以为你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呢！”贺如雪努努嘴，有意激师父一下。
万羽摸摸贺如雪的脑袋，说：“糊糊，天底下神仙妖魔精怪之多，我哪能全认得。像你这样独一份的半神，要不是见过天狐族的竹姑仙子，我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些妖族，天生就有灵力，只差渡个劫便能直接飞仙升天。”
“啊，那除了天狐族，还有什么妖也出半神？”贺如雪对这个话题可感兴趣了。
“蛟龙、青鸟、鼋龟，可它们绝迹人间久矣，数百年没有听闻它们现世的见闻传说了。”万羽微微叹气道。
“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贺如雪举起食指，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
万羽一副拿你没奈何的表情，点点头。
“萧月仙说她沉睡十五年，确有此事吗？”贺如雪问。
万羽动了动嘴唇，这个拿你没柰何的表情，变成了拿你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好叮嘱道：“此事乃是萧相求我保住西梁萧氏最后一人，所以当年毒酒被我掉包换成长夜草，服下后沉睡十五年，没什么人记得她之后，萧相将她安排进了教坊，希望她衣食无忧度日，倘若遇见个贵人与她有缘，娶回去做妾也可。萧相尚在，所以你可别乱来！”
“嗯！”贺如雪万分肯定地点头。
她要是没这么确定点头，万羽多少还觉得放心，她这么认真，怕就怕这姑娘较真劲儿上来，无辜牵连进朝堂之争，万羽不免有些后怕。
“师父我走啦，回去查案去！”贺如雪丢下这句话，像个小兔子一样跳回了六扇门。
缉凶司里空无一人，看起来李妄深他们似乎出去查案，贺如雪在自己的黄花梨案桌前坐下，仔仔细细看黄维彤一案的案卷，家里下人送了餐点过来，她也没放下案卷，一边吃一边看，以前先生教她念书识字也没这么认真过。
光是审问的状子就有百余份，看得她一个头十个大。问这些人有无异常，有的说永安渠比平常臭，有的说月亮没平时圆，真亏得王捕快他们几个耐性十足，换做是贺如雪自己去审问，问不到十个她就想一巴掌拍死这些胡说八道的家伙。
临近落日时分，酉时初刻，李妄深从外头窜了回来，抹了一脑门的汗，对贺如雪说：“小笨蛋，走，吃大户去了！”
“呸！人家好心请客，说什么吃大户！那我请的那次，算你们吃我大户咯！”贺如雪没好气地说。
李妄深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就惹恼了贺如雪。
他自是不知道，贺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是前些年逢着灾荒饥年，瘟疫战乱，流离难民冲进景行药房打砸抢，勒索贺老爷施舍粥米，否则要洗劫贺家，那时候长安有些富商碰上这种吃大户，只能花钱消灾。虽然后来闹景行药房那货流民被长安县令带人全抓走了，贺如雪却看着不是滋味儿。贫穷饥饿令好好的人，变成了蛮不讲理的疯子，可若他们有温饱，何至于沦落至此，同情归同情，落到自己家头上，她还是会觉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错了我错了！”李妄深认怂认得极为痛快。
贺如雪带着几分嫌弃道：“你干嘛，那么殷勤……我欠你钱么？”
“不不不……我……”李妄深不敢直说。
“昨天还跟我又吵又打的，今天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贺如雪感觉到了李妄深今天对自己态度的转变。
她虽然大大咧咧，可有小女儿心思时，李妄深掉根头发她都能注意到。
“怎么，贺司丞还是习惯我一本正经嘛？”李妄深晃晃扇子，又端起架子问。
李妄深不知道贺如雪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可她要是喜欢老跟她斗嘴抬杠，也是可以的，她喜欢什么样，李妄深就能变成什么样！李妄深心里暗自窃喜，起码贺如雪对自己比较关注，要是完全不在乎，那他对贺如雪什么态度也不会被察觉。
“不然呢，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似的！”贺如雪跟在他身侧，故意气他。
“我李妄深堂堂六扇门缉凶司司丞，怎么……”李妄深话还没说完呢，被贺如雪打断。
“怎么就没脸没皮！略！”贺如雪对他做了个鬼脸，朝着魏瑜跑去。
演武场边魏瑜正扶着腰带等他俩，早春时节，天色暗得快。六扇门的捕快们不受宵禁辖制，可魏瑜并不喜欢走夜路。三人走到迎客楼时，已经日薄西山。
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簇拥着车轿，有人大喊：“老板娘来了！美萧娘来了！”
贺如雪好奇地凑前去看，透过车轿镂空的轿窗，隐约能看到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
车轿在迎客来门前停下，车轿中的女子掀开轿帘，从容走下来，仪态万方。论美貌稍逊萧月仙一筹，可是两人都是相似的桃花眼，只是这位美萧娘年纪看起来要比萧月仙大了十来岁。
“郎君，到后院来。”萧娘手里还牵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柔柔地说。
“爹爹！”小女儿扯扯鹿寻的袖子，鹿寻便把闺女抱了起来，笑着捏她圆圆的脸蛋。
鹿寻连半个不字都没有，低眉顺眼地跟过去了，贺如雪就在这个时候跑进去喊了一句：“鹿掌柜，安排个厢房！”
已经跟着走了好几步的鹿寻，回头给柜台后的伙计递了个眼色，伙计立刻前来迎客，他继续跟着萧娘走去，厅堂里的客人们无一不侧目。伙计领着贺如雪一行人来到二楼走廊尽处的房间“素月流光”，贺如雪刚好能从窗户处看见鹿寻夫妇在江边小院里。
“要么今晚同我回萧府，要么，和离！”萧娘用力一拍院中棋桌，贺如雪在二楼听起来，隐约能听到这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