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的言辞如针一样刺在牡丹身上，一根根炸竖着，碰到哪一根都足以让心头的血染满霜色。她放在身体两侧手悄悄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依然无法抵消胸口的疼痛。
太后居高临下，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冷笑：”怎么，这样的话你不喜欢听？”
“奴婢不敢。”她只能将脸更加近地贴近砖面，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涂着毒药，怨毒之情足以毒杀她们两人。如果只是她的话，也许会拼死与太后相博，决不让那贱人的凌辱落在自己的头上。但是她只有自己，除了自己一无所有。要想求得帮助救龙闵，也就只好将自己当做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太后抬脚在牡丹的脑后轻轻点了点，动作像舞蹈一样轻盈灵巧，充满了试探。在确定她不会有所反应之后，索性将整只脚踩在她的脑后：”我知道你现在在心里一定将我诅咒个半死。”
“奴婢不敢。”
“你当然敢。你可是牡丹啊。”太后轻声叹息，像是回忆起了少年时光，”紫薇宫里你的张扬跋扈去哪儿了？你可是一个不高兴连清枫的面子都可以驳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有这样做小伏低趴在地上被我踩在脚下的一天。你想过吗？”
牡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踩在她脑后的脚却用上了力向下压，声音严厉起来：”问你话就回答！”
牡丹忍着泪摇头。
太后这才满意，将脚收回来。”我知道你心中怨恨。但你实在不必如此。我被她幽禁在此，母子不得相见，一切外界消息都要仰仗她的时候，你在做什么？默花在北方冲塞冒雪独自闯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珍色远嫁柔然那个垂死的老头，被乌桓的兵马逼着改嫁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旁人在修炼，你却在安享太平。如今珍色是可贺敦，我是太后，就连默花都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你又是个什么样子？你如果要埋怨的话，就埋怨你自己。枉你在她身边时间最久，却最浑浑噩噩。”
她每说一个字，牡丹的心就抽痛一下，痛彻心扉，深入骨髓。却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这样的话没有人会对她说。清枫不忍，永嘉不懂，龙闵想不到，柳七姐相知太浅无法切中要害。只有乐姌可以。乐姌不会像默花体谅她的心情，也不会如珍色那样婉转。乐姌从不介意用言语刺激她，也从不在乎她的心里是否承受得了，她总是直来直去地刺中要害。
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她紧合着的眼中渗出来，顺着腮滑落，在眼前的地砖上聚成一汪。
乐姌沉默看着她强忍着哭声，浑身剧烈地颤抖，却无动于衷。她压抑的哭声从紧紧捂着嘴的手掌下飘出来，只剩下了一两声梧桐叶落在砖地上的那种刮擦声响，轻微得不像是人的嗓音发出来的。她伸脚踢了踢她捂着嘴的手：”光哭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哭了，就有人垂怜你将你从火坑中救出来么？就算是我也只能留你三两天，你回去以后如何面对罗月？”见她仍然投入地哭，突然不耐烦起来，喝道：”再哭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牡丹果然住了声，惊诧地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惶，像极了猎苑中眼见母亲被射杀的小鹿。乐姌打量她的容貌，心中暗自奇怪，经了这些磨难，她面上倒是愈加美丽，我见犹怜了起来。
乐姌在牡丹身边蹲下，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手指触到她的耳廓，能清晰感受到牡丹在那一瞬间的僵硬。”你又何必这样怕我？这世上最不可能害你的大概只有我。”她轻声说，语气中满是幽怨：”你倒将我看做仇人的样子。有些事情，不教你是学不会的。”
牡丹微微发抖，那手指冰凉，在她耳边游走，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蛇。然而她什么反应都不能有，只能咬着嘴唇抗拒将她推开的冲动。她听见乐姌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看清楚你在什么地方，离你想要的有多远。弄清楚你怎么才能从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你现在是罗月府中一个供他玩乐的侍妾，又如何能得到龙闵呢？你想得到龙闵吗？”
牡丹抬眼警惕地看着乐姌，感受到乐姌的手握住了她脑后的髻子。这一刻她突然福至心灵，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就会被狠狠地收拾，她的额头会被重重磕在地砖上，直到她昏过去为止。牡丹摇头，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我……我不想……”
“骗子！”乐姌就这她的头发强迫她扬起脸来，咯咯地笑起来：”你看，这么快就学会撒谎了。你跟罗月撒谎，其实比跟我撒谎还要容易。因为我跟你一起长大，他却并不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迷惑他，勾引他，让他走到你想让他在的地方，让他为你做你想让他做的事情。牡丹，想要过上好日子就是这么简单，你做得到吗？”
牡丹的头皮被扯得火辣辣地痛，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滚，耳边乐姌的气息让她浑身恶寒。但是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能点头。乐姌说得对，她至少得学会说人家想听见她说的话。
从牡丹那里出来，太后照着记忆里牡丹的口味吩咐何翀去弄几样点心送来。何翀见她面带得色，知道里面一切顺利，堆着笑凑趣，问道：”那里面的小娘子看来甚是懂事？”
“懂事。”太后慢悠悠地说：”她也不小了，再不懂事，就没人帮得了她了。”
回到寝宫时琅琊王已经到了。太后换上一副慵懒的笑意，走到他身后，让正在给他捏肩的侍女退下，自己跪坐下来接手亲自为琅琊王按揉。”等久了吧？”她语气轻柔，手下却十分有力，捏得琅琊王舒服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