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地命红绣与绿绣,为这个未来的准王妃准备一份大礼,预备在家宴当日,扮演一个温柔慈爱的后宫之主。
却没想到到了家宴当天,顾城突然求见皇上,禀告这名女子近日忽然染上痘疹,面容不堪入目,恐怕今日家宴需以纱巾遮面,待日后病状痊癒,恢复往日容貌之时,会再亲自携这女子面圣,让父皇可一睹真颜。
皇上虽然心中怀疑,思忖道:“这痘诊来得也真是太巧了。"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假意关切的对顾城回答道:“竟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惜了。那可有请御医看过了没?病情是否无碍?倘若真的身体不适,就先好好休息,家宴择日再举行也未尝不可。"
但顾城却恭敬的回说道:“启禀父皇,经过御医诊断之后,病情已控制住,只是目前脸上尚残留些许痘疤,若不遮掩,恐影响宴席中大家的胃口,加上莫离也担心以此形象示人,或临时未前来赴宴,会让父皇与桐妃娘娘,留下不好的观感,因此特让儿臣前来恳求父皇,让她以纱巾蒙面入席。"
皇上只好说道:“没想到她如此重视此次的家宴,即使身负疾患亦要前来,想必是个重守信诺的女子,朕对于这个小小的要求,岂有不应允之理?"
顾城遂深躬拜谢道:“多谢父皇体谅。"
于是当晚的家宴,顾城便携着一个以纱巾掩面的白衣女子,步入设宴的宫殿之中。
皇上在大殿的龙座上,远远的望着这个女子白衣翩跹,款款举步而来,虽然以白纱遮面,看不清楚五官全貌,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宛如流云,披泻在素白的羽衣上,随着摆动的身姿轻扬的飘舞,别有一种令人缱绻的气质风韵。
她的步伐细碎稳重,并不似桐妃的扭腰摆臀,搔首弄姿,且她的双手庄重的叠握在前,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腰身,但她这绰约举步的姿态,却能让人遐想深藏在她的宽衣底下,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皇上终于明白,为什麽这个女人,会让顾城如此魂牵梦萦,非娶不可了。只要是懂得品味的男人,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情态风姿,尽管她面纱底下的肌肤,布满了痘疹疮瘢,但就这个浑身引人遐想的女人而言,长相美丑已不是重点。
皇上竟有些被她的气韵情态震慑住,不知不觉看得痴傻了,直到桐妃在旁轻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发现顾城与莫离正跪在殿前,向他行礼叩安。
桐妃笑着嘲弄道:“看来本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人老珠黄了,皇上可不知多久没有这麽痴迷的凝视本宫?莫离姑娘不过遮着一层面纱,就如此将人迷得神魂颠倒,若真以面目示人,那身后岂不跟着一窝蜂的男人?"
皇上尴尬的咳了一声后,严肃的说道:“爱妃说的是什麽话,爱妃在朕的心中,自有无可取代的份量与地位。只是今日虽是家宴,言谈不必过于拘谨,但毕竟莫离姑娘是首次进宫,皇家的庄重礼节还是要有的,朕知道爱妃喜爱玩笑,但也得要拿捏分寸才好。"
桐妃对皇上抛了一下媚眼,笑着说道:“既是这样,人家小两口已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了好些时候了,皇上还不快免了他们的礼,是要他们跪到宴席结束吗?"
皇上赶忙乾咳了一声后,说道:“皇儿与莫离姑娘,快快免礼上座。"
顾城便携着莫离谢过皇上之后,起身入座。紧接着一队宫婢端着佳肴美馔陈上席位,家宴于焉开始。
皇上望着这个名唤莫离的女子,她举手投足间隐约流露出的一股高贵气质,尽管只是低头微揭面纱,将菜肴小口小口的放入嘴里,也都充满着耐人寻味的风韵,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得对她流连忘返。
这个女子,不管她是什麽来历,莫说是顾城非她不娶,连皇上都想将之占为己有了,皇上不管怎麽想,也无法将她与印象中调查的那个乡野荡妇连结在一起,甚至于怀疑他所获得的调查回报,内容是否属实,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皇上再次清了清喉咙,准备开口与这女子对话,他期待听到优美的嗓音,从这女子的口中发出,期望见到这女子再多透露一些什麽,无论是透过肢体或是言语。
但当他要开口之时,桐妃却先发话了,只听她开口说道:“皇儿果然眼光不俗,这个莫离姑娘,举止言谈之间,处处透漏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很难让人想像,这样的风度仪态,竟是出自于乡野,敢问莫离姑娘,是从小就在乡野间长大,还是生于侯门府第,却隐居避世于乡野之间?"
只见莫离缓缓的起身,面向桐妃轻轻一福之后,才回答道:“桐妃娘娘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来莫离并非长于乡野,莫离实则年幼丧母,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在投考数次未选之后,便带着莫离避走尘世,游历各名山大川,寄情于山水之间,虽然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但父亲却以诗礼教之,传授毕生之所学,莫离也在父亲诗书礼乐的薰陶之下,略习得一点书香名门之后的风仪。"
桐妃一听,又要开口发问,没想到皇上却不自觉得捻须点头赞道:“难怪莫离姑娘的神韵气度如此不凡,除了无意间透漏满腹才学的书卷味之外,还沾染着一股天地山水的灵秀之气,让人见之忘俗。想必莫姑娘的父亲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敢问莫离姑娘父亲名讳,不知为何多次登第未果?"
莫离又轻轻的朝前一揖,低声回答道:“莫离的父亲名唤莫戌酉,本是随莫离的祖父母务农为业,因生来具备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赋,对读书识字又怀着莫大的热忱,经常利用农务余暇,到乡学外偷听先生讲课,并将讲读过的四书五经牢记于心,久而久之,言语谈吐便与一般农家子弟不同,引起乡里的注目及议论。"
莫离说道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注视着皇上,轻柔的问道:“不知莫离在皇上的家宴上,讲述自家的陈年往事,皇上与桐妃娘娘会不会觉得沉闷?"
这轻轻一抬首的凝眸注视,却让皇上的心怦然一跳,这双眼瞳彷佛幽深的湖泊,看似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却又让人感觉里面好像有一股暗流,正在蠢蠢欲动着。
明明只是漠然探问的眼神,却让人觉得里头所蕴含的不只这些,彷佛背后有更深远的意境,像是蕴藏了整个宇宙的奥妙玄秘,值得花上一辈子寻思探究。
尤其是眉宇中间的那颗朱砂痣,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增添了一股灵动的仙气,让人望之神往,却又不敢逼视。
方才她开口说话时,皇上已沈醉在他空灵清澈的嗓音之中,这音质语调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彷佛在哪里曾经听过,但皇上知道,如果真的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嗓音,也只能是在梦里,皇上竟觉得,只要她愿意多说一些,多投以一些关注在他的身上,无论讲的内容多麽沉闷乏味,他也情愿听到天荒地老。
只见一旁的桐妃,已泛起了困意,正要示意她转换个话题,却没想到皇上一听到莫离如此提问,便马上回答道:“一点也不沉闷,朕觉得有趣极了,莫离姑娘请继续说下去。"
莫离于是轻轻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父亲的异禀天赋,后来传到这讲学的先生耳中,让这讲学的先生惊为神童,遂主动登门拜访,将父亲收为弟子,无偿授业,父亲这一身的才学,与之后不同的命运发展,都是从这位老先生的造访开始。"
皇上纳闷的问道:“既然令尊学识如此丰富,科举登第对他而言,应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为何会多次落败,莫非又是哪个地方官营私受贿,让国家痛失令尊这样的经世之才?"
莫离回答道:“或许父亲的经历,正应验了一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父亲虽姝儿时被誉为神童,但及长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参加科考的材料,也许是得失心太重,也许无法适应试场中严肃竞争的氛围,总之父亲每逢应试之时,便手心冒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记忆在脑袋中的经史子集,一样也出不来。然而一跨出考场,便又出口成章,下笔如神。"
“父亲在历经多次考场失利之后,便痛定思痛,认为自己此生无仕宦的命格,于是放逸于山水之间,待我出生之后,更是带着我告别乡里,远走四方。所以回禀皇上,父亲并非是因为地方官的黑箱作业,才无法中举出仕,实在是因为他个人的因素。"
皇上听了之后,才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但令尊这一生,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养成了一个风华绝世的才女,也算是不虚此生,却未知目前令尊落脚于何处?既然你要嫁入皇室,不能随他四海为家,想必他年纪也大,也不适合再四方漂泊了,何不朕就赐予他一个闲职当当,让他能有一个颐养天年之所?"
没想到莫离低身一揖,竟回答道:“多谢皇上厚爱,但家父此生恐怕已无福消受,
只因家父已在数月前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