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小雅再次来到了前一天VOGUE活动明星们下榻的酒店。酒店门口人山人海的场面早已不在，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粉丝驻守在大堂外，等待着自家偶像退房后能匆匆见上一眼。
她拿出昨天没退掉的房卡刷进了电梯。2329是杨允眸化妆用的套房，但小雅按下的是2330的门铃。
开门的是孙黎黎的经纪人张张，他微笑着伸出了手：“手机给我吧，我替你保管一下。”小雅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雯雯正在给她打电话，张张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备注“雯雯（杨允眸助理）”，他警觉地瞪了一眼小雅：“你没跟别人说吧？”
小雅赶忙按掉电话，“没有没有，今天拍杂志，应该是她问我几点到。”张张在确认小雅手机的录音功能没有被开启后，把手机放进了自己兜里。
卧室门开了，孙黎黎素颜，披着酒店的浴袍走了出来，睡眼惺忪。
孙黎黎和杨允眸在上海都有房子。杨允眸活动结束之后回到了自己家，孙黎黎则享受了一晚上的免费酒店。桌上还有几大盘没有收走的残羹冷炙，看来也把主办方提供的免费餐标用掉了。
孙黎黎上下打量了一眼小雅，发现小雅穿的还是偷拍自己时穿的那件绿色羽绒服，裤子换成了牛仔裤。孙黎黎打趣道：“这绿色，真衬你！”
小雅听出来孙黎黎的阴阳怪气，她尴尬地笑了笑，挤出一句谢谢。
“视频看过了呀？”孙黎黎的语气像是和闺蜜聊家常一样亲切。但小雅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昨晚张张在晚宴现场加了小雅微信，之后就把自己翻拍的监控视频发给了小雅，问她说，这是你吧？小雅看到视频后吓得把聊天记录都误删了。
两个小时后，张张发去第二条信息：明早八点，2330房间聊聊吧。
“视频我看到了。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你们想怎么样处理都可以。但这是我个人的行为，和杨允眸无关，让您口碑受损，我在这里跟您道个歉。”小雅说罢，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这是小雅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策略：自知理亏，索性先把风骨亮出来，把德行稳住。
再说了，这本身也就是她自己头脑一热干下的蠢事儿，杨允眸至今都不知情。
“还真是很护主，我就喜欢这种忠心的员工。”孙黎黎笑了，“要不要来我们团队上班？加入我们，视频的事情咱们就算翻篇了。”
小雅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危机而是机遇，她有那么一丝高兴，她觉得或许孙黎黎通过昨天的舆情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杨允眸现在的地位，孙黎黎再努力十年或许都赶不上，自己的这点小聪明，或许真能让孙黎黎少奋斗几年。
但又何苦呢？在杨允眸团队里，她养尊处优，所有资源找上门来，所有同行艳羡不已，这样躺赢的生活她何必放弃。
“可是……杨允眸还需要我，我也不想离开她……”小雅依旧表演着忠肝义胆。
“没事，说不定下午出了什么新闻，让你突然一下有了想换工作的念想也说不定呢，对吧。”孙黎黎的这番话让小雅皱起了眉头，为何是下午，又会是什么样的新闻，孙黎黎把“说不定”说得这么具体，她是知道了什么？
见小雅没有回答，孙黎黎打了个哈欠：“今天叫你来也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我再睡个回笼觉，张张你请小雅去二楼吃个早饭吧，挂房账就好。很高兴认识你呀。”孙黎黎俏皮地朝小雅眨了眨眼，闪进了卧室。
酒店西餐厅没什么人，张张选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小雅怕被外面的粉丝看到，指了指最里面的沙发座。
“都是打工人，我直说了，刚才孙黎黎说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她吧，虽然咖位不够，但工资给得确实还可以。”
小雅摇了摇头：“杨允眸给我的也挺多的，而且我也没有啥想换工作的想法。”
“老实说吧，其实你也没有啥选择的余地。”张张叹了口气，“你想想，孙黎黎三年前还查无此人，两年前上来就演S级女二，今年两部女一，凭的是什么实力。”
“一份工作而已，大不了任由孙黎黎把视频曝光，被粉丝追着骂一阵也就过去了……”小雅话说一半没往下说了，她的下半句是：就算杨允眸不要她，凭借自己的履历也还是能找到别的工作的。
“只要你还想继续做这个行业，你就要知道，你自己的名声，和艺人的名声一样重要。你想，如果这个事情曝光出去，你在行业里的名声会怎样，以后谁家艺人用你，都会被粉丝说你会来搞歪门邪道，同行也都对你敬而远之。以后大家看到谁的黑图，都会觉得是你拍的。”
谁家团队不搞小动作啊，小动作不被拆穿是战绩，拆穿了是污点。艺人都是天使的化身，怎么能有污点呢。
小雅没有想到这个层面，团队也是艺人的一部分，虽然挣到的钱还没有艺人的百万分之一，但承担的舆情风险却是百分之一百。
“我真没想到这个层面，谢谢你啊。”这回轮到小雅叹气了。
“这有什么。虽然各为其主，但毕竟是同行啊。只能希望自家艺人坚挺住吧，千万别塌房。”
小雅被张张“各为其主”这四个字整得有点破防，宫斗剧最爱的四个字，出现在了她的工作中，可她的现状，又何尝不是一部宫斗剧呢。她和张张的这顿早餐，看上去精致华丽，实际上如果不挂房账，这顿饭钱够她三天的生活费。小雅抬头，发现张张正充满关怀地看着自己，她突然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像宫女与太监相互慰藉的情节了。
小雅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
“反正我们这边的诉求很简单，只要帮她一个小忙，我们随时欢迎你。”
“小忙？”小雅有些疑惑。
嗯，娱乐圈里所有离谱的操作，往往都从“帮个小忙”开始。
看出了小雅的担忧，张张又补充一句：“没关系，你先忙工作，等下午再说。”
但小雅又有什么选择呢，小雅觉得自己好可怜，明明那么努力了，还要任人摆布。
可实际上呢？耍小手段的时候自鸣得意，祸到临头了悲天悯人，说的就是小雅这种人。
三人群里只有纪岚回复了雯雯的那句“警察的事保密”。雯雯给小雅私信让她看群也没有得到回复，小雅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这让雯雯在去往影棚的车上如坐针毡。她害怕小雅没看手机，到了现场哪壶不开提哪壶，她需要立刻见到小雅，堵住她的嘴。
按照惯例，雯雯会在车上跟杨允眸大致说一下当天工作的流程，今天雯雯只是刚说了个开场白，就被杨允眸要求“让我先安静会吧”。雯雯害怕地微信上跟纪岚报备，纪岚回了句：“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杨允眸车刚停稳，纪岚和大山就一拥而上，甚至连杂志社的编辑总监Abby都亲临现场热情迎接，对着杨允眸一声声地喊着“姐”。
摄影师魏莱是行业排名前三的摄影师，平时他只会在艺人妆发完毕后卡点出现，今天，他也早早地在影棚等候，看到杨允眸准时踏入影棚的化妆间，魏莱也围了上去，夸杨允眸：“不用化妆了，素颜就可以直接拍了！”
他们害怕昨晚杨允眸的失利会影响到今天的拍摄，所以都卯足了劲儿地，在杨允眸面前表演着热情、敬业、快乐、专注。连大山都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在化妆的时候，兰花指都翘得更高了一些。
热热闹闹的氛围之下，只有雯雯注意到，小雅一直没有出现，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有人接。
趁着化妆的功夫，纪岚走到影棚外的吸烟区，准备放松一下笑僵的苹果肌。一个穿着影棚工作服的年轻男人看到纪岚朝自己走了过来，于是掐掉了手上的烟，转头进了影棚。纪岚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了。有人一把挽住纪岚的胳膊，纪岚回头，发现是编辑总监Abby。
Abby心疼地看着纪岚：“哦天哪！Baby你看起来好憔悴。”时尚圈的演技还是不如娱乐圈，Abby原想表演心疼，但演出来的是阴阳怪气。
纪岚翻了个白眼：“现在就咱俩，你演上瘾了是吧。”
Abby一下就笑了出来，“这不是想关心一下你么，昨晚杨允眸的风光都被林雅茹抢走了，她没有为难你吧？”
纪岚：“不仅没有为难，昨晚她还帮林雅茹说起了话呢。我都很意外。”
Abby：“哦？可能是心虚吧？”
纪岚有些愣住：“怎么说？”
Abby：“听说昨晚杨允眸的那套礼服，原本是要给林雅茹的呀，然后被杨允眸截胡了，林雅茹临时找了件婚纱穿上了。”
纪岚大惊失色，时尚圈传播八卦的速度比娱乐圈还要快：“别瞎说。”
“哎呀都是自己人，别装了。你看那个女孩，那是我们的服装助理。她和Vic的助理Jan是室友呢。”Abby指了指正在不远处忙着收拾衣服的服装助理，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纪岚面部表情的变化。老实说，就纪岚这心里素质，不用说话就已经被Abby知道了真相。
“我可是签了保密协议的。”纪岚每每碰到这种尴尬时刻，都会用这句话敷衍，然后打开手机，假装有电话进来，快速地逃离现场。
Abby看着纪岚落荒而逃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嘟囔一句“无聊”。
两人走后，刚才走掉的那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又回来了，他已经把工作服脱掉，换上了一件羽绒夹克。他从吸烟区后方的台子上取出一部手机，然后戴上耳机，一边查看着手机上的内容，一边朝着不远处一辆轿车走去。
一辆的士差点撞上这个年轻男人，司机骂骂咧咧地问他怎么不抬头看车，“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低头看手机”。后座下来的是消失了一上午的小雅，她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狗仔吴洋洋。
吴洋洋从小雅看自己的眼神里发现自己应该是被认出来了，也没有理会司机的骂骂咧咧，赶紧钻进轿车的副驾，随后轿车一溜烟地踩着油门跑了。
小雅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冲进影棚，看到了雯雯眼含杀气地朝自己跑来。
“你手机被偷了？”雯雯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小雅的口袋里一顿翻找，小雅自知理亏，也没拦着。没过一会，雯雯就把小雅的手机从衣服兜里拽了出来。
“这不是还在么？手机电量还有85%，也没有未读信息，你什么意思啊你？”雯雯的样子像极了埋怨冷漠丈夫的小娇妻，小雅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还好意思笑，我求求你，警察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替我保密啊！”小雅拍了拍雯雯的肩膀，像哄孩子似地：“好啦我知道了，现场顺利吗？”
“顺利啊！大家为了哄她开心，都在说学逗唱，就你不在！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小雅一直都有迟到的习惯，雯雯其实早就习以为常，只不过今天这个特殊的时候，她还是希望这个小团队能够齐心协力，而不是有人偷懒。
小雅岔开话题：“你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么？我看到吴洋洋了，他肯定过来拍素材了！”
雯雯立刻警惕：“那个狗仔吗？完了，今天光顾着焦虑了，忘记看有没有狗仔跟车了，他们人还在么？”雯雯四处张望。
“走了，刚送我来的那辆车差点撞上他呢。跟我对视了一眼，他应该知道我认出他来了，就跟伙伴跑了。”
雯雯听后立刻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从杨允眸的家出发到达影棚，以及化妆间的各种细节，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于是松了一口气，和小雅手挽着手走进了影棚。
车上，吴洋洋戴着耳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开车的老杨头是他的师父，实在没忍住好奇，问他究竟在窃喜什么。吴洋洋把耳机递给了老杨头。
耳机里面是一段录音，来自于刚刚Abby和纪岚的聊天。
原来吴洋洋看到纪岚走向吸烟区的时候，就偷偷把录音功能打开，将手机藏了起来。
老杨头在听到杨允眸抢了林雅茹裙子这一段后，惊喜地看着吴洋洋：“这段牛逼啊。”
“是啊，本来想着昨晚拍林雅茹爆点不够，今天想着跟一跟杨允眸，随便做一做补充素材，没想到来了个大的！”老杨头朝吴洋洋竖了个大拇指。
“那我晚上把这段录音配些画面，咱单发这条吧！”吴洋洋有些激动，巴不得现在就回到机房，把这段剪出来。
老杨头犹豫了：“不行，公布这段录音的话，法律风险太高了。只能用别的方法。”
两人陷入思考，没过多久又不约而同地开口：“有主意了！”
整个拍摄过程，纪岚的眼神都没有离开那个服装助理，他皱着眉头盘算着，如何巧妙地提醒她，让她不要乱传八卦，但现场人实在太多，他有点怵。
拍下一套造型需要换个妆发，恰逢午饭时间，影棚突然一下就没人了。而那个服装助理还在兢兢业业地收拾着刚刚拍完的服装。
纪岚走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女孩抬头看了眼，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午餐在哪，你去问问场务。”
纪岚：“不是，我是艺人团队的，”又觉得这样说话气场显得太弱，于是挺起了胸，再次补充：“我是杨允眸经纪人，纪岚。”
女孩放下手中的衣服，抬起头来，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下一套衣服刚已经放进化妆间了呀。”
“不是这个事，听说你是Jan的室友？”
女孩有些困惑：“谁是Jan？”
纪岚没想到女孩会用假装失忆这一招，于是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亮出Jan的名片。女孩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认识。纪岚觉得女孩在装，勒令女孩拿出手机。
女孩也挺坦荡，拿出微信，搜索了Jan的微信号，果然没有。纪岚有些傻眼。女孩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有些不解：“怎么，这个Jan说她认识我？”
“……倒也不是。”纪岚吞吞吐吐，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傻到就真的信了Abby的鬼话。正在想着如何脱身，纪岚的手机还真的来了电话，他迅速接起，然后一溜烟地逃离这令人尴尬的现场。
电话是迪奥的公关Serina打来的：“宝贝，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迫不及待跟你分享，但你先保密哈。昨晚我跟Lucy在一辆车上，我送她回去的时候，她跟我说，要把你家姐姐升为全球代言人呢！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全球代言人是什么概念？杨允眸的广告大片，将会作为唯一的东方面孔，出现在全球的橱窗里——那可是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纽约的第五大道，东京银座，伦敦哈罗德，迪拜MALL，新加坡乌节路百货……
想到这里，纪岚高兴到凭空跳跃了起来，此举刚好被刚才那个服装助理看到，她以为纪岚疯了。
纪岚得意洋洋地走进化妆间，正想当着所有人宣布这天大的好消息，这毕竟是整个团队最在意的事情——至少在24个小时之前还是这样。
但此刻在化妆间的众人，表情凝重，像是集体得知了某件令人震惊的坏消息一样。
“怎么了？”纪岚问。
“林雅茹去世了。微博刚发的，已经在热搜上了。”雯雯答。
纪岚震惊到发不出声音。整个化妆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大家表情都凝固住了。
小雅和纪岚交换了眼神，他俩都发现，似乎杨允眸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
小雅的手机响了，是张张给她发的信息：看到热搜了吗？明天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