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浓雾静止不动，如此一来便能看见是谁搅动远处的雾海。野鸟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翻卷的雾气宛若已经凝固。
野狼们率先注意到东北方向异样，那处有移动的痕迹，正在朝凹地走来。齐州于站在栈车边，努力看清雾中的动静。忽然他跳到车轮上，挡在鱼奴身前。
一支带着雷光的木头箭矢划伤他的右脸颊，最后钉在石头上。箭头有深褐色的粘液，齐州于的伤口上也沾了些。鱼奴发觉不妙，急忙擦掉他脸上的粘液。怎料，齐州于往后倒下，他皱着眉头，驱散浓雾。
来人的身影马上清晰可见，是仁。弓手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神仍和以前一样，不喜不怒，只有哀愁。刘四娘如临大敌，不过她没有轻举妄动，视线来回在齐州于和仁身上转动。
孩子们躲在鱼奴身后，只敢露出半颗脑袋。野狼凶狠地跳到仁的身旁，利齿距离他的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然而他处之泰然。
齐州于的脸色不同寻常，带着十足明显的难受和虚弱。她们立即看出他的不对劲，刘四娘悄悄爬到役车里。
“仁，你对他做了什么？”刘四娘的声音不大。
仁拉着弓弦，他深呼吸，又重重呼出，“一点点毒药罢了。”
“你畜生！”
“在下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样子，不知我们能不能好好商量？”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梦了？”
“四娘，你也是月国人。”
“月国早已不是我心中的月国，是月甫把它推向绝境。”刘四娘高昂着脑袋，“你当初誓死效劳齐州于的话，还有一心要帮助病人的样子，统统都被你踩在脚下了吧。”
仁满脸痛苦，“在下......想为他们赎罪。”
“放屁，月甫只想榨干你的力量，根本不管你在想什么。”刘四娘生气道，“还有那个姚白，他故意令你这样，好让你成不了事。”
“在下要恢复他们的名声，这件事比在下的性命重要。”仁的呼吸有些急促，“只要在下回到百骇军，月世子便愿意将他们安葬在员丘山。”他捂住额头，身体摇晃，“他们在梦里哀求在下......在下、在下不想辜负他们。”
“老娘才不管你梦到什么，月甫——”
“仁！”齐州于咬紧牙关，“既然你甘愿成为我的敌人。”轰隆，一道雷电打在弓手的后方，光芒瞬间夺目，“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阁下——”话未说完，仁往后跳开，他刚刚所在的地方被野狼啃咬。
“呼呼。”齐州于有些支撑不住自己，“你逃不掉的，你得死在我面前。”
野狼们夹击仁，爪子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抓痕，它们的力道足以推倒一棵树。仁无声无息地溜进较为茂密的林子中，他跳到半空中并拉开弓弦，雷箭命中公狼的左眼。
公狼愈加疯狂，母狼也不甘示弱。双方在树林中激起两层楼高的雪尘，狼嚎和狼的咽呜声交替响起，箭矢穿破空气的咻咻声同样接连不断。
雪尘如浓雾般高扬不落，仁和野狼的影子时隐时现，鲜血的光影于顷刻间又起又落，摇晃的树木正在见证双方的争斗。
狼嚎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倒下的庞大响声。几秒后仁走出雪尘，衣服上只有少许血迹，右臂被咬得血肉模糊。他神情自若，撕下破碎的袖子，壮硕的胳膊就如一块残缺的玉石。
雪尘归于地面，两具野狼尸体明晃晃地躺在积雪上，脖子和肋骨之间插了十二支雷箭。
四道雷同时击中仁的附近，他眼眉不跳，继续用破布包扎伤口，牙齿拉紧布条的一端。仁忍着疼痛张弓拉箭，伤势狰狞扭曲，血不断地从他伤口里流出。
第五道雷电打在仁的眼前，而他的箭矢穿过闪电，擦过齐州于的耳尖，贯穿树枝，停在树干里。他揉揉眼，应是被强烈的亮光刺激到眼睛。
仁看向刘四娘和鱼奴，右手摸上弓弦。刘四娘当机立断，她迅速甩动缰绳，车辆扬雪而去。
齐州于大怒，“为何逃走，嫌弃我保护不了你们吗！”他跑出凹地，被雷箭打断步伐。
世子与弓手一跑一拦，前者的脖子被抓住，后者将他牢牢禁锢在地上。齐州于拳打脚踢，他刚唤出白剑，右手腕当即被踩住。
雷箭近在眼前，悬挂在他的眉头上方。不得已之下他引发雪崩，淹没两人。可这只是一场小小的积雪滑落，只令仁后退几步。
齐州于钻出雪堆，见到仁站得稳稳后他的脸色拂过一层怒气，“仁，莫要后悔。”
“在下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救下他们，至于在下对阁下的诺言......”他收起雷弓，“在下会放过阁下一马。”
齐州于揉了揉鼻梁，他看一眼仁的右臂，“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瞄一眼远处的栈车，发现潜伏在四周的野人。他刚走出一步，膝盖疲软，要不是他两手尽力撑在地上他将会倒地不起。
脸颊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如同被长针挑弄着血肉，他挤压伤口，试图以痛止痛。刘四娘的冰墙升起了四面，阻挡偷袭她们的野人。齐州于着急，他迅速愈合伤口，可毒素未能离开他的身体。
“阁下最好不要往那边跑。”
他以为仁在劝自己不要迎敌，可他偏偏要拖着虚弱的身体赶去那。十道雷电同时降临在野人的身旁，巨响震破他们的耳朵，光芒使他们紧闭双眼。
刘四娘趁机驾车逃跑，接着她对野人发出雷法术，鱼奴紧握缰绳，驱使马匹极速前进。齐州于为他们阻挡野人，让她们顺利跑进东南边的平地。
野人们有的被雷法术击退、被倒下的树木压住、被滚石撞倒或摔断腿，最后他们困在齐州于的冰墙里。
银月弯弯，明而无光，黑云高悬，玄而沉重。齐州于踏雪行走，周围只剩下他一人。她们和孩子们正在远方的东南边山谷等候他，刘四娘闪烁着巫火，提醒他位置所在。
巫火熄灭，齐州于再看去的时候竟两眼昏花，他昏昏沉沉地捂着眼睛，撞到树干。步伐未曾停下，虽慢但坚持着，齐州于使劲眨眼，赶紧让视线恢复正常。现在他只担心千灯的安危，自己体内的毒药已不重要。
前方有一道与众不同的影子，淡淡的红光映在雪间。齐州于看见一位高大的野武族男人坐在两米多高的岩石上，刹那间他的血液开始结冰，力气从他脚底消失，身子僵硬地动弹不得。
此时，月光仿佛眷顾着男人，一点都不吝惜地倾洒在他身上。
男人手持猩红陌刀，他抬起武器，刀柄底部击打岩石，嘹亮且清脆的响声正是杀戮前的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