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厨不大，后门堆积着三只尚未处理的毛妖尸体，两名百骇军士兵正用斧头砍下它们的四肢，溅起的血飞喷到木墙上。齐州于从另一侧绕到东厨的正门，却见到本该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你不该在这。”齐州于有些怒气，“快回屋子里。”
月甫没有看向他，继续在竹篓里挑选草药，然而咳嗽强迫他停下手中的活，还打翻拣好的药草。他仅穿了两件衣物，木球挂在他的脖子上。
水沸腾冒泡，齐州于估计月甫想直接将药草放入热水中熬制，不过他另有别的做法。他先是捣烂药草，加水揉出浆汁，后煎至半干，调入白蜜一匙，再煮之，撒入黄芪和陈皮末调匀。
月甫坐在窗边，左手撑着额头，他整个人陷入阴影里，堪堪与照射进来的光线擦身而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齐州于抬起酸痛的脖子，左右扭动。
月甫正在闭目养神，之后他的嘴边出现一碗粘稠的药糊，他用手指沾一点吃下，“不应该放黄芪。”
“世子气虚乏力，我才用这一味药。”
“太粘了。”
齐州于加点水。
“热。”
齐州于用嘴吹凉，见月甫还是不肯吃下，他直接灌入月甫的嘴里。月甫扭头避开，他只好接过木碗，慢慢吃下药糊。太阳渐行渐高，窗外的亮光愈发明亮，阴影之处愈发幽黑如墨。
这让齐州于想起一件事，“这附近有卢堂的影吗？”
“你觉得我能命令他们？”
“难道不是吗？”
“他们只听从月侯的命令。”
“反正世子迟早有一天会当月侯，月国的所有士兵都是你的，而且你爹肯定很想你当的吧，他什么时候让位给你？”
“不知道。”月甫扶着木墙起来，“影不在这，回去吧。”
两人回到月甫的住所，一进门，齐州于跪坐在月甫面前，模样很恭敬。月甫看了好一会齐州于，他笑了。
“世子笑什么？”
“想着想着就笑了。”月甫揉了揉太阳穴，“吾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
“我是乡下人，该学点礼。”
“你的手怎么样了？”
“处理过了，世子的手呢？”
“还痛着，背也是。”月甫拿起黑手套，本想戴上却放下。
“我还需要碰那个玉石吗？”
“你怕。”
“谁说的，只要你开口，我几天几夜都行。”
“你觉得昨晚的事怎么样？”
“那个法师应该死。”
“他知道一些事。”
“世子这是养虎为患，非君子所为。”
“你觉得我还是个君子。”
齐州于抱臂，“君子之首，除了你还有谁。”
“有我在，商陆不会吃了你，还有你的四娘。至于他想不想吃士兵，我不管了。”
“他们也是你的人。”
“倘若是真的，我也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
“哪？”
月甫看向齐州于，“北极天柜山。”他的头往后仰，靠着木墙，“看见了禺疆、蓐收、九凤、强良，还有竹龙。”神的名字被他随意念出，好似将他们当作路边的石头，“他们都被刻在石头上，只有竹龙啊，它还在自己的领地里。”
“它在哪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很久，久到我以为过了十年。”
“过得怎么样？”
月甫没回应，他盯着木板，大概是累了。
“世子为何要去那种地方，真的是为了治病吗？”
月甫垂下头，掩嘴咳嗽几声，“都是为了月国。”
齐州于不满意他的回答，身子往前靠近，“世子是怎么取走龙魂的？”
月甫不语。
“世子有没有想过，龙没了魂魄会怎么样？”
“竹龙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每个魂魄都是独一无二的，神明的魂魄怎么可能进入凡人的肉体里，世子昨晚的做法无异于致人于死地。”
“你有别的办法吗？”
“我们不需要龙魂，我们可以找别的办法治病。”
“这就是我的办法，莫要想别的。”
“可你这办法根本行不通，也不可能成功。我们可以先减轻病人的痛苦，让他们过得舒舒服服，之后再一起想办法。”
月甫沉默一会，“我找过了，除了龙魂，没有别的办法。”
齐州于看着月甫的双目，认为他没有说假话。他也沉默了一会，“万一竹龙真的不行了，天下会大乱吗？”
“乱世，也是我想要的。”
“你所做的事你爹娘都知道吗？”
“他们没必要知道。”
“要是他们知道——”
“百姓重要还是神明重要？”月甫微怒，“百姓日日夜夜祈祷神明，你可曾见过他们下凡救世？”
“神不住在天上。”齐州于很少见到月甫动怒的样子，“要是神都来帮我们，这天下的废物会越来越多的吧。”
“要是他们能稍微出手相助，不求多少但只要有一点......”月甫放低双肩，“凡人，始终只能靠自己，不能向神明索求无度。”
“竹龙有对你说什么吗？”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龙是天？”
“不管是谁，都生活在天底下。”
“世子，除了狐村，你还有别的村子吗？”
“只有这里。”
“还有病人会送来这吗？”
“病人会越来越多。”月甫起身，来到架子前，寻找着什么。
“要是附近的诸侯国攻过来，世子要怎么办，要是天子的大军前来阻止你呢，世子可有想过退路？”
“百骇军还能勉强听从我的命令，所以他们不会冒死攻过来。”月甫从架子上取出一份竹简，“只要这事成功了我就能反败为胜。”他将竹简扔给齐州于。
竹简记载着月甫第一次尝试使用龙魂的时候，病人是一位月国人族，承受龙魂长达六个时辰，在第二天死去，死状为七窍流血，五脏六腑被烧灼。
第二位病人是月国野武族，龙魂在他体内待了一天，第二天他的胸膛破了一个洞，尸体被龙魂控制。其后的七名病人都是如此，有的因承受不了痛苦而撞地身亡，更有的人挖出自己的心脏。
后来月甫用特制的药草让病人昏昏欲睡，减轻他们的痛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效。有个人吃了昏睡的药草，结果浑身红肿，难以忍受瘙痒，最后因为逃跑而被杀死。
齐州于对这些死法感到不适，“治病何以反败为胜，那些病人能为世子做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到时候我很希望你能理解。”月甫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双手按着他的肩头，“现在你的忠心很重要，其它想法都不应存在。”
齐州于吞下口水，尽量不让自己咬牙切齿，“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
“世子要我做什么？”
“再做点药给我，下午的时候你去院子的南边处理尸体。”
“是。”齐州于放下竹简，“世子，我带走了鱼奴。”
“她已经没用了，你喜欢的话任你处置。”
“仁呢？”
“百骇军不会对他怎么样，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告辞。”齐州于往门外走去，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直接用脚踢开。
“不可能偏了。”
“什么？”
“最后一道雷，不可能打不中我。”
“这有什么好想的，就当作你的狗屎运发作了。”
“唯竹龙才能停下的事，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人办到。没什么，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