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叹气，“村子南边，一个大坑，月世子特别吩咐我们先烧再埋。”
“你有没有办法带一个病人到这？”齐州于问。
“不行，每次烧完尸体后月世子都会来看，拿着竹简写着什么。”
“尸体有冒出什么吗？”刘四娘皱眉道。
“魂魄。”
“金色？”
“黑色。”
刘四娘望向天空，手指轻轻敲打法杖。
齐州于看了看仁的神情，“你最近很忙吗？”
“倒也不是。”
“月甫看见我的手环，有没有说什么？”
“世子让在下不必寻找了，其余的话他什么都没说。”
“有没有看见月珂？”
“他不可能在这。”
“月甫每次治病的时候都会有雷电发生吗？”
“不一定。”
仁离去前，齐州于交给他一只兔子，将它秘密带进村里。虽是秘密，但仁明目张胆地将兔子捧在手心上，所幸周围的士兵没有过问。
兔子不断扇动鼻翼，甚至站起来以便望得更远。仁先去关押新来病人的房屋，那是一处小府邸，房门两旁没有士兵守卫。兔子跳出仁的手掌心，奔向屋门，绕着这座府邸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病人们安分守己地待在屋内，颇有闲情逸致地品茶。
其中一位四十二岁的病人有些与众不同，他坐在角落的山桃树下，独自待着。他是个灵族，一脸胡渣，足有两米高。他没有右臂，左手指弯曲且僵硬。
一位年轻矮族端来一杯茶，称呼他为曲禾。曲禾速速喝完茶水，小声谢过。兔子匆匆瞥他一眼，继而停在不远处，耳朵敏锐地捕捉众人的交谈声。
他们边咳嗽边谈起自己的病，黑雾在他们的指缝间流淌，已经见怪不怪。这些病人都对能来到这里被月甫亲自治疗感到莫大的荣幸，羡慕那些早早接受治疗的病人。
年轻矮族的眼神里充满憧憬，称赞月世子温柔得体，是个真正的君子，还是各世子中最被天下人赏识的男人。其他人十分赞同，话题直接变成月甫带领下的月国何时能称霸天下。兔子皱了皱鼻子，跳回到仁的手中。
仁左转拐入另一条街，忽而他被一名独眼百骇军士兵拽入酒肆，又被对方使劲摁在坐席上，仁不得不跪坐下来。酒肆原本只是个小地方，现被士兵拆了三面墙，扩建成两倍之余，但这还容纳不了喜爱热闹的野武族人。
比头还大的陶镬砸在仁面前的食案，食案直接裂开，随后陶镬被倒入满满的酒。他身旁的士兵威胁或怂恿他一口干掉，他摇头拒绝，担心喝醉后不能晚上值守。
酒肆外，年轻矮族和曲禾被士兵护送，前往老村长家。独眼士兵抢走仁怀里的兔子，仁面色不悦。兔子被人拽住耳朵，两腿扑腾。不知谁说了一句他是为了向许姬献殷勤而抓来的，众人立刻起哄，刺激野武族人不嫌事大的性格。
他们使劲推搡仁，并打趣他一辈子只能当世子的侍卫，不再有出息。仁叹气，默默接受士兵的讥讽，一句反驳或生气的话都没有说出。见他这样，百骇军士兵起哄得更厉害。
隔壁的月国士兵见此，都认为百骇军就是没有长大的野孩子。两队士兵立即相互怒骂，吵吵嚷嚷。赵卒长和独眼士兵同时呵斥，他们才堪堪住口。
独眼士兵回到仁身边，逼迫仁喝酒。仁很不情愿，拳头抵在鼻子下。兔子急得尖叫，像是在骂仁，它的腹部被独眼士兵的刀尖抵住。仁这才捧起陶镬，叹气，之后他一鼓作气喝完。
迈着沉甸甸的步伐，仁进入老村长家，浑身的酒气令他头昏昏，随手将兔子丢在月甫的住所门前。兔子撒腿就跑，径直冲到房屋后方。
两位百骇军士兵守在帷幕的入口，兔子从下方的缝隙间使劲钻入，但布绷得很紧，它的身子卡在中间，进退不得。兔子抬头张望，瞧见一张狰狞的面庞。狼妖尸体躺在它眼前，遮挡它的视野。
兔子左右张望，可还没看清任何东西时一道人影落在它头上。
月甫笑眯眯地拽出兔子，手指的血迹尚未洗净，他仿佛怜惜般抚摸兔子的脑壳，力道又轻又柔。一条雷电烧焦的痕迹横穿他的右手背，深入他的袖口里。兔子看着深色痕迹，紧接着它被捂住眼睛，它立即竖起耳朵，听见月甫的一声轻笑。
“世子，为何我要被蒙住眼睛？”年轻矮族的声音没有害怕，他跪坐在院子的中央，“唔，好浓的血味，还有妖怪的臭味，世子，你在哪？”
月甫停在他面前，放轻嗓音，“没事，我会尽力治好你。”
“太好了，赶紧开始吧。”
月甫往左走两步，看向另一位病人，“你的名字。”
“曲禾。”
“病了多久？”
“已有两年。”
“你的手臂是怎么失去的？”
“**人所害。”曲禾平静道，“我听闻世子是天赐医圣，若世子能治好我的左手，我定会誓死效忠世子。”
“不仅是左手。”
月甫进入住所，手一下一下地安抚兔子，接着安抚变成拍打，带有浓浓的惩罚意味，“我听说是仁将你带进来的，他要是被我杀了，你会不会很生气？”他的手指捏住兔子的脖颈，“你可以直接到我面前，我会告诉你我所做事，而不是像这样。”兔子战栗，月甫折断它的脊椎。
大岩山，齐州于摸摸后背，“他很生气，知道兔子是被人控制的。”
“他知道是你吗？”
“不清楚，但我敢肯定他不是在治病，他......绝对是另有所图，治病就是个幌子。”
“若他不治病，他要对病人做什么？”刘四娘看着法杖上的玉石，喃喃自语，“龙玉能帮他什么？”
“猜不透。”齐州于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只有他知道。”
风刮起两人的头发，越过岩山，穿过野林，直直朝狐村吹去。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云霄，闪电照耀他们的脸。
齐州于面容严肃，可他自己没有发觉，“若我们要进村找他，至少等我再变强一点。”
“嗯，你的力量至关重要。”
仅剩不多的光线被乌云卷走，呼呼作响的狂风正在助纣为虐，刚刚来临的初春尚未站稳脚步就被阴沉的大地泯灭。飞沙走石、黑云翻卷，整座狐村乃至搏兽山和苍梧野都不得不面临这股骇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