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有十几米高，底下是湍急的激流，水打在两岸的岩石上，化为雪白浪花。岸上漂有动物的尸体，几只鸟的尸骸从上游流下，撞击河流中间的岩石。左脚的冰法术消失，齐州于恐慌爬到悬崖边，巨大的落差令他的鸡皮疙瘩全然冒出，从指尖流淌全身，在头顶变成发麻的刺痛感。
他不见千灯或烜的身影，或许他们已被河下的暗流卷到别的地方。他擦擦鼻血，可鼻梁有瘀伤，让他不敢再碰鼻子。寒风吹起他的墨发，雪落至他双肩。马前的鼻息喷在他脸庞，像是在提醒他该走了。齐州于静静跪在地上许久，双眼失去焦距，雪花飘进他的脖子里也不自知。
刘四娘端着她的右手，骑着兹白走来，“千灯呢？”
“在下面。”他小声道。
“我们找别的地方下去。”
齐州于回过神来，慢吞吞骑上马前，“我们先走。”
“你不去找她？”
“水流太大，我会被冲走的。”
“若她死了，我们也应该收尸。”
“她不会死！”齐州于骑着马前，沿悬崖边奔跑，可他不愿看向激流。
齐州于和刘四娘的头发凌乱得如同风中野草，他们的衣物都沾有干枯的血迹。不久后他们离开樟子松林，在荒野中停下。整片树林已经死亡，它的存在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突兀且令人悲从中来。树林外围的无叶灌木也枯萎了，无法在即将来临的春季里长出绿叶。
濒临死亡的动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也都看向齐州于，眼神跟随他的身影。极少数幸存的小鹿从树林内惊慌窜出，它们跳得很高，越过地上的尸体，头也不回地逃了。
刘四娘望着鹿群，“天变得很快。”
“何解？”
“找到月甫，我们就有答案。”
“为何是他？”
“你真不知道那三年他去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他不见了？”
末伏的搜索没有停止，他们轻而易举就找到两人的踪迹，追赶他们至废弃驿站。驿站不大，屋内的杂草从雪堆中伸出，破损的桌椅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其它物品包括木门已被人盗走。屋顶尚且完好，四面木墙也还能勉强遮风挡雨。他们一眼望去，找不到可藏身的地方。
“要躲进去吗？”齐州于望见末伏越来越近。
“末伏的鼻子比狗还灵。”
“那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原地消失。”
“正是！”刘四娘推着齐州于，“快进去。”
“这，怎么藏？”
“要不进去，要不你引开他们。”
他们牵着坐骑进入驿站，刘四娘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由蝉翼制作的咒符。咒符巴掌大小，上面用墨水画着复杂的图案。她举到眼前，念着齐州于听不明白的咒语。刚念完，六名末伏士兵刚好跑到驿站前。齐州于惊惶失措，正要骑上马背，但他被刘四娘拉着头发，无法离开。他张嘴，被刘四娘一手捂住嘴巴。
末伏正往驿站里张望，眼神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走在最前方的末伏士兵离齐州于很近，刘四娘捂住齐州于和自己的口鼻，齐州于则是抬手挡下两匹坐骑的鼻息。这名士兵嗅嗅，手抓住刀鞘。两人屏住呼吸，不敢再动一步，很快末伏离去，刘四娘大松一口气。见到门缝外的末伏迅速走远，齐州于才彻底放松下来。
“你那是什么招式？”
“古老的禁术，用一次减寿一年。”刘四娘坐下，捶捶大腿。
“你可以一路用吗？”
“好啊，你来用。”刘四娘拉起衣袖，“况且这咒符很难做，唉。”
齐州于走出驿站，望向死亡的樟子松林，希望能见到熟悉的身影走来。他想到烜的伤口，“有法术能治愈伤口吗？”
“从来没有。”
“烜的伤口愈合了。”
“他是末伏的队长，会一点小聪明也不奇怪，这也说明他摔下悬崖不会死。”
即便千灯没死，烜也能够站起来结束她的性命。齐州于面色坚定，“她也没死，动动手指就能结束他。”
刘四娘叹一口气，“你知道她吃了什么吗？”
“什么？”
“药。”
“那是什么？”
“寒蝉军的秘宝，我们吃不了，就算吃了也会承受不住，但这对他们来说就像喝水。”
“还有呢？”他赶紧问道。
“吃了赤葫子的寒蝉会进入嗜血时辰，他们就是靠这个战胜百骇军，而后果。”她摇摇头，“十分严重。”
齐州于背靠木柱，顺势坐下，两手揪着额前的头发，喃喃道，“她没事，不会死的，很快就会回来找我。”
“又是蜂毒，又是赤葫子，你还不明白吗？”
“她会回来。”
刘四娘紧握拳头，满脸愤怒，“你这肥猪究竟明不明白？”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气得用法杖敲打地面，“血蜂毒至今都无人能解，就算她的身体异于常人，但她现在又吃了第二种药，非但没有好好休息，还舞剑杀敌，谁受得了？”她的唾沫到处飞溅，“你要面对的敌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即使是折竹将军，未必能独自对付他们！”
齐州于还未听完刘四娘的话，他迅速骑上马前，着急地冲向樟子松林。他先是沿南边跑一会，来到悬崖的尽头，湍急的大河就在他眼前，流向西南的山脉。不远处耸立着陡峭的崖壁，崖底两侧有狭小的砂石岸地，只能一人弯腰通过。湿润的水汽附着他的衣物和头发，两手因寒流失去温度。
他下马，刚踏上砂石岸边时上方掉落枯萎的樟子松。溅起的水花打湿河岸，树木被激流冲走。三块岩石也从悬崖顶部掉落，击碎河流中间的石块。
刘四娘骑着兹白前来，“千灯对付的敌人是我们努力几辈子都杀不死的，寒蝉军经受的训练相当于去了黄泉好几趟。若能杀掉几名末伏，足够让你当上将军。”她跳下马背，“吃了赤葫子的寒蝉会不分敌我，你居然还不知死活待在她身边，你可要感谢她。”
齐州于抹一把刺痒的脸，他搓搓双手，踏上砂石地。砂石湿润，比他想象得还要湿滑。他低头弯腰通行，脚滑了几次，只能放慢速度。岩石不断掉落，致使河水上涨，水面上升到他脚踝。他的靴子湿透了，冷气直从脚指头上升至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