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峭壁过于低矮，他必须进入激流中才能穿过，所幸他体型庞大笨重，不至于被河水冲走。他左脚往前迈一步，水底里滑溜溜的鹅卵石导致他噗通掉进水里。河水冰冷刺骨，半秒内就能深入他的血肉和骨头。水流进他的口鼻，他呛了几次水，所剩无几的体温被卷走，爬上岸时他冷得直打颤，下巴止不住地发抖。
不远处，有一件外衣被对岸的断枝勾住，是烜的。再往前走几步他见到烜的一对靴子被冲刷到岸上，而岸边上有一组脚印，还有烜施展出来的冰法术。冰块冒出尖刺，想必当时的末伏很气愤。齐州于加快速度，一刻也不敢怠慢，视线细细扫过两岸，生怕漏掉她的蛛丝马迹。碎石块倾泻而下，他紧贴崖壁，两臂挡在脑袋上方，确认落石停止后才继续行动。
衣物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碎裂的小石头打在他脸上，走了许久也未发现千灯的踪迹。前方再次无路可走，若要走只能入河。众多石块阻断河流，河水不再奔流不息，河面上升，淹没两岸。衣物已湿透，齐州于浑身发冷，头顶上方随时都有落石掉下，而他也会随时被砸晕。
轰隆隆的闷响传自深层的岩石，仿佛整个悬崖峭壁都在移动。高空凝聚庞大的黑云，细雪又开始飘落。从这到刘四娘的位置，他只走了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忽然一块落石砸在他眼前，他吓得愣住，呼吸瞬间停止，指尖发麻，心脏差点冲出喉咙。这刻他满脑子只想掉头离开，砸中脑袋还能晕过去，万一砸中手脚只能忍痛。他简直不想再前进了，就算处处留神也不能避免危险的来临，被砸死只是迟早的事。
死亡的恐惧牢牢抓紧他的胸口，化作结实密布的蜘蛛网，将他捆得密不透风，他的后背处传来阵阵寒流，令他的右脚不自觉后退。
风暴在远处的天边汇聚，黑云迅速且带着强大的压迫滚滚袭来，雪近乎横着飘，气温也快速降低。或许千灯已经离开，或她被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否则他将被暴风雪困在这。
冰流冻结他的双腿，寒风吹走他的体温。慢慢的，他稳住恐慌的情绪，往河中间走去，绕过落石，一些小小的碎石块砸中他的身体。他朝右张望，悬崖底部有一小块浅滩，几块岩石挡在那，一对鞋印在岩石后。
齐州于迅速跑去，不料他被水里的石块绊倒。他来不及理会脚趾的疼痛，连滚带爬来到浅滩，在一块落石后找到她。他一看，眉毛都塌了下来。
千灯靠着岩壁半躺，她正在舔舐左手的伤口，头发和胸上有碎石块和泥土，自然不用说她已经湿透了。血迹被冲刷干净，她身上的擦伤、划伤和瘀伤显得清晰可见。她听到齐州于急促的呼吸声，稍稍抬头，低垂的两眼没有焦距。
齐州于跑上前，跪下，他发现千灯失明、右臂瘫痪、右脚无力。他哽咽，强吞下喉咙的刺痛。
“世子，此地危险，你不应该来。”
“少啰嗦。”
齐州于不知怎么背人，摸索一会后才知道两手要勾住千灯的大腿，当他站起，大腿的疲倦和酸痛使他双膝着地。千灯挣扎要下来，齐州于赶紧起身。
回去的路程同样不好走，大小不一的岩石堆积在河道中央，岸边被泥石占据。他尽量选择容易通过的地方走，爬上岩石或钻过低矮的缝隙。身体寒冷、四肢疲惫、脚底疼痛，他走得越来越慢，踩过一块岩石的时候不慎滑下，左腿卡在两块落石之间。
他先是确认千灯没有因此受伤，之后两手尽力上撑，他试着脚尖触碰河底，但有一小段距离。两岸的峭壁轰隆隆地响，一条裂缝横穿整个悬崖，从两人身后慢慢往前方裂开。原本巍然不动的峭壁裂开两半，上部分渐渐往河中间倾倒。
“四娘，四娘！”任他怎么呼唤也没得到回应。
他想起他曾这么对待一名奴隶，他将奴隶埋进沙子里，只露出脑袋，奴隶喊破喉咙也得不到他的宽恕。齐州于再试着抽出左腿，还是没用，莫大的绝望涌上心头，眼眶湿润，身后的裂缝已经追上他了。
千灯抬起左手，抽出剑，一剑劈开齐州于身子底下的落石。齐州于的脚能动，一种劫后余生的情绪令他暂时忘记疲惫。他用尽力气爬起来，成功脱离险境。
裂缝扩大，他们后方的悬崖开始倒塌，齐州于咬紧牙关，直直往前冲。他们头顶上掉落巨石，齐州于吓得不知所措。千灯挥剑，斩成两半的石头从两人身旁飞过。
齐州于只需负责往前跑，千灯则是负责解决落石。他跑得喘气呼呼，心脏剧烈跳动，虽然滑倒几次但没有减慢他的速度。周围的险境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威胁，十分庆幸自找到了千灯。他们抵达尽头的时候刘四娘用冰墙举起挡路的岩石，她脚边堆积着不少被砸死的鱼。
两人一走出悬崖，身后响起巨大的轰塌声，河水不再流动，悬崖陡壁也不复存在。齐州于瘫倒，千灯从他背上滚下，两人累得一句话都说不了。
“真不敢相信你救了她。”刘四娘看着他，“其实你不是齐州于吧？”
齐州于紧皱眉头，他张着嘴喘息，没有力气说话。
戌时，大雪纷飞。驿站的大门被冻结，免得被吹得摇摇晃晃。马前和兹白分别站住角落，吃着地上的野草。房屋中央有一团巫火，火势不太旺盛。刘四娘又在空中点燃几团火焰，慢慢烤热空气。他们的衣物已被烘干，手脚渐渐暖和。千灯裹着刘四娘的毛毯，呼吸微弱。
“你的咒符可以用多久？”齐州于正在为千灯的伤口涂药，用的是他从将军府里带来的药草。
刘四娘正在用小刀剥除鱼的内脏，“已经消失了。”之后她剔除鱼鳞，挖掉鱼的眼珠子。
陶镬被遗忘在樟子松里，刘四娘用不太娴熟的手法将鱼串在树枝上。齐州于咂咂嘴，他原本想喝鲜甜的鱼汤。
千灯不习惯被人照顾，她坐起，拿走毛毯，“多谢世子，千灯好多了。”
“你们都是这种后果？”
“还有更严重的。”
“说来听听。”
“恐怕世子会睡不着觉。”
“快说。”
“动弹不得，五官出血。”
“听起来不算什么。”
“有些寒蝉士兵会变成疯子，吃掉自己的手脚。千灯曾见过有一位士兵用石头砸开自己的头，捣碎之。”
“要是他们杀了无辜人呢？”
“必杀。”
“如此一来，没人愿意当寒蝉吧？”
“俸禄很高，只要当满十年，他们便可回家。”
“你当了多久？”
“二十年。”
“这么久！”齐州于和刘四娘异口同声。
“千灯是十剑客的徒弟，自然与他人不同。”
“你吃了多少赤葫子？”齐州于急忙问道。
“好像有十次。”
“一般的寒蝉吃过几次。”
“两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