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于松懈，以为老奴找他有事，然而老奴越是没有说话他就越觉得他不对劲，“你为何跟着我？”
老奴下跪，眉目之间尽是忧愁，张开双唇后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齐州于生气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才缓缓开口，“世子会伤害那个人吗？”
齐州于疑惑，想了想后便明白老奴指的是谁，他试探一问，“你要杀我。”
“老奴绝不会！”他慌乱匍匐在地，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身前。
“你知道我在找谁？”
“老奴并不知他在哪，何相貌。”老奴看着地板，“龙言曾有恩老奴的先祖，先祖便交代后世子孙一定要帮他们。”
齐州于抓起铜器，“所以你见过这个。”
“此乃物鬼，能感知龙语，老奴是在先祖流传下来的竹简上看到的。”
“有几个？”
“只有这一个，已存在两百多年。”
“若他不说龙语，物鬼就没作用了吧。”
“非也，物鬼里有上百只恶鬼，全是被龙言杀死之人。只要物鬼碰到龙言，就能永远知道他在哪，直到他死去。”
齐州于放下铜器，手使劲往裤子上擦，“怎么摧毁它？”
“龙言和老奴的先祖试过很多次，都没有办法。”
“那我得藏起来啊。”
“世子最好别这样想，万一物鬼失控而又找不到，吃苦的便是龙言。”
“这——”忽然他呲牙，左手的食指变得极其疼痛，似乎被银针从指缝间刺入。
他能想象到银针沿着皮肉推一下停一下，很好地延长他的痛苦。他另一手死死抓住左手指，指甲使劲地摁压骨头，同时他低垂脑袋，咬紧下嘴唇，一点都不想被老奴察觉到。
疼痛停在指根部，当他以为甘来要住手的时候疼痛迅速深入他的手背，宛如一条毒蛇钻入他的血肉，缓慢并深刻。手臂的血管因他的使劲而鼓起，剧痛流向手腕内侧，快要刺破他的筋骨。
他低吼咒骂，“你这死杂种、畜生、贱人。”
老奴害怕，“世子，他的出现一定是因为天下即将大乱，是我们的希望，世子可千万不要伤害他。”
痛楚消失，齐州于总算挺过来了，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发痛的地方没有红肿或发黑，幸好此咒不留痕迹。他擦擦汗，“他被下咒，该如何是好？”
“杀掉下咒之人和器物便是。”老奴抬头，“世子，此事可交给老奴。”
“算了吧。”
老奴起身，猫着腰退到一旁的影子里，一眨眼消失不见。
齐州于命令他赶紧现身，“你是影？”
“正是。”他下跪。
“你没被抓去卢堂？”
“老奴六岁被抓进去，二十岁逃出来。”
“你怎么会变成奴隶？”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卢堂怀疑。”
“可你怎么不离开义安，影不都是很容易来去自如的吗？”
“老奴在将军府生活得很好。”
“但我来了后你就不好了啊。”
“老奴不能抛下其他人。”
“你便藏在影子里偷食物，难怪我关了阿服七天七夜他居然还活着。”
“老奴几乎不藏在影子里，没有师父教导，很容易就会惧怕日光，乃至走火入魔，被人识破。”他掩嘴，“咳咳，老奴深知自己不厉害，但能在有生之年帮助他，便是人生幸事，希望世子成全。”
老奴的这些话令他万分意外，在他记忆中老奴不敢越雷池半步，时常劝人安分守己，是将军府中无关紧要的存在，几天没看见就会把他忘了。
齐州于清楚老奴的为人，没有怀疑他所说的话，“月国的大法师，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你杀过人。”
“在卢堂的时候老奴一天之内杀了三个。”
齐州于惊呆了，“你还杀了多少？”
“二十七。”
“将军知道吗？”
“他不知。”
齐州于还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老奴就守在屋外，夏日时他经常在树荫下乘凉，从未想过有影会如此靠近自己，“你在影子里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与影相融，感其存在，受其庇佑。”
他听见老奴不假思索地回答，对主子的态度仍如以前一样。可是老奴上了年纪，齐州于不认为老奴能成功，他摸摸手指，不知下一次会痛在哪里，“今晚动手，越快越好。”
“遵命。”
“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世子知道便足够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嗯，你回去准备准备。”
“祝世子克敌制胜。”
齐州于看着老奴消失在影子里，脚步声没有以前那么笨拙。他绑紧物鬼的绳子，随后稍作休息，他尽量放松身躯，剩下的事不想去细细思考。
鼻息喷洒至地面，吹低野草，两只毛妖匍匐前进，嗅着野鹿的气味。左边的毛妖瞧见野鹿，兴奋追去。另一只踏上泥地，抖动身子，它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边仰头嗅边前行。
毛妖停在两只狼妖旁，而狼妖不予理会。三只妖怪均望着南边的荒野，它们鼻息很重，陷入某种急躁。众多妖怪聚集在山上，注视远方的狐村，每只妖怪都躁动不安，左右甩动脑袋，唾液不断滴落。
两天前已有少量妖怪停在半山腰处，似乎一旦接近狐村，妖怪便会不可避免地被吸引注意力。现它们过于接近石墙，停在十米远的地方。一只意志力薄弱的毛妖疯疯癫癫，前爪刨地，似乎吸引它的东西正搅乱它的脑子，使它难能保持清醒。
狼妖本应成群结队捕食夜叉或毛妖，且这些猎物就在它们的身边，其中有几只狼妖三天没有进食，可它们没有立即袭击猎物。山林的妖怪密密麻麻排列，此幅相安无事的景象令人寒毛竖起。
石墙里的三十名力役全被赵卒长赶在一块，他们胆颤心惊，抱头坐在地上。没有谁的身子还是毫发无伤的，被鞭子撕烂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他们身上，有人干脆扯下衣物，不至于让伤口受到摩擦。
外边有妖怪，另一边有正在练兵的军队，力役们插翅难飞。
叮叮当当，加上男人们的怒吼声，狐村四周接连不断传出嘈杂的响声。卖力声整齐划一，士兵挥刀、施法、射箭，尽显大邦之国的气势。
空气中的汗臭味又粘又脏，宛若整个人陷入油脂做成的沼泽。月国士兵位于北村口训练，大部分士兵热得受不了，开始赤膊上阵。
齐州于站在村口前，他的视线穿过正在角力的士兵，接着看向那群被迫承受赵卒长鞭子的力役。他们害怕地仓皇失措，无人敢反抗。
石墙建造完毕后力役的用处也就随之消失，他们应是很久没有进食，就算能逃出去也活不过几天，在原地等死还能免去被妖怪撕碎的痛苦。
大概是赵卒长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扭扭脖子，之后朝后转头，对上齐州于的双眼。他笑了笑，继续鞭打力役。求饶的声音充满虚弱和卑微，挨打的年轻力役泪流满面，喊声很快虚弱。年长力役舍身扑到年轻力役上方，三次鞭打后他不行了，使年轻力役哭得更为凄惨。
齐州于只觉得吵闹，他握上物鬼，嘴巴抵在拳头后方。赵卒长踢开年老力役，准备挥鞭时鞭子突兀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