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下落的速度比他们刮起的风稍快，火红的落日沉到山头后，余晖逐渐被夜色取代。斌穿过大街小巷，慌不择路地来到士兵的居住地。
齐州于在后方穷追不舍，急切地想要缩短两人的距离，即便光线昏暗他也要牢牢紧盯眼中的人，恨不得让对方的脑袋立刻掉下。
斌前上方的屋檐突然掉落一块，他抱头躲避，跌跌撞撞地向右跑。另一栋房屋快速坍塌，他险些被掩埋，还被尘土呛到。凉意顿然出现在他的左腿，他来不及细想就立即往前翻滚，前一秒所站之处已冻结，形成的冰锥锋利无比。
追逐他的男人步步逼近，夜幕笼罩下的杀意格外强烈，物鬼的震动仿佛是临近的黄泉之音。少年听见脚步声迅速接近，他哆嗦地爬上废墟，欲要逃进屋子里，却一不小心被突然关上的门撞得头晕目眩。
年轻男人的笑声十足嘲讽，斌走投无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圆润的玉石悄悄握在手里，斌看着他走近，短暂的等待后他扔去一枚玉石，乐呵呵地看见齐州于被雷电攻击得浑身颤抖。
斌却没有立即逃跑，他拾起瓦片，边笑边狠狠砸向男人的后脑勺，越砸越起劲。瓦片碎裂，他才舍得停下。他拍拍肩上的尘土，吸一口鼻涕，转身奔向村长家。步伐急促又欢快，他穿过正门，经过正堂、东厨和偏堂，还有几步就到了月甫的住所。
“月世子，不得了，齐世——”
雷电降临至斌的前方，将他吓得动弹不得。少年奴隶的尖叫尚未发出，他被身后的男人扑倒，又被抓住头发，脑袋被迫往地上猛撞。
齐州于的鼻腔充斥着血味，脑子痛得糊成一团，后脑勺像是裂开，血液混着汗水流淌到他的背部，刺痛还未愈合的鞭伤。身份的暴露更令他尝到雪上加霜的痛苦，他的心紧张地跳动着。他铁了心杀掉少年奴隶，更何况带着愤怒杀人总是很容易下手。
剑已悬在奴隶的后颈上方，只需半秒不到的功夫他便可以丢掉性命。月甫的房门开了，齐州于急忙收回剑，速速隐藏进影子里，消失不见。
月 甫张望左右，“你在这。”他的笑容藏着兴奋，“龙言......”
如今齐州于已不惊讶月甫在说什么，他的呼吸和心跳受到影子的庇佑，变得又稳又慢。距离他最近的影子是屋檐下的阴影，月甫挡在两者之间并且视线一直望着他的方向。少年奴隶昏迷，可月甫丝毫不理会他。
月甫取出龙魂玉石，举起，“你在找它。”他抛抛玉石，目光投向各个地方，“难得你能来这，不出来和我聊聊吗，还是说你见不得人？”
齐州于忍着反驳的冲动。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若我们相处不来你大可离开。”月甫走到齐州于前，环顾周围的影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我的命也行。”
齐州于无声地后退几步，悄悄抓起一把沙土。
月甫神情柔和，眼眉有些低垂，“龙言，我们可以好好商量，见一次面就够了，绝不会耽误你的时辰。”他微微低头，视线慢慢移动，仿佛在看蝼蚁，“出来吧，不然我认定你是月国的敌人。呵呵，你今日一定很难受吧，不好奇是谁害了你？”
齐州于奋力甩手，将沙土抛向月甫，紧接着他迅速隐入房屋的影子里。他看着月甫使劲揉眼睛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暗自嘲笑。
一阵细小的清风穿过他的左小腿，是月甫抛来短剑，仅仅划破他的皮，渗出几滴小血珠。可他的心猛然慌乱，快速擦掉刀子上的血。齐州于捂着脑袋，穿行于影子之间，绕了一大圈回到住所。
刚进门他就脱光所有衣物，叮嘱鱼奴把他的衣服埋起来且不能被人发现。鱼奴点头，抱着衣物飞快跑出去。
他走近刘四娘，小声道，“赵卒长杀了力役，我杀了他。斌发现我的断指，我只好弄晕他。”
“你杀人了？”刘四娘惊讶，她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冰块，其内有一小团焰火，听到齐州于杀人后焰火不受控制地变大。
“他疯了。”齐州于披着毯子。
她皱眉，“有谁看见你？”
“月甫。”齐州于盘腿坐下，他用力抓住头，痛楚仍不肯放过他，“但我躲进影子里，他没看见我。”
“你会这招？”
“刚学的。”
“月甫伤了你？”她看向齐州于的小腿，“就怕刀子沾到血。”
“他不知道我受伤。”他抓住刘四娘的胳膊，头发被汗水打湿，“我今晚就得杀了甘来，你把他引到村里。”
“你还要杀人？”
“甘来必须死，他的咒术太痛了，我迟早会被识破。四娘，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
刘四娘掐掉手里的法术，“杀他可以，用剑就行。切记，你没法对人用龙语。”
“有人那样做过吗？”
“有几个，差点身亡，他们都是最厉害的龙言。”
“为何会这样？”
“大概是防止你们胡来。”她让齐州于躺倒，展开被子盖在他身上，之后她取出篮子里的一小块生肉，塞进他嘴里，“歇一会。”
“甘来不容易杀，记得叫我。”齐州于爬到刘四娘身前，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
他身躯微微卷缩，或许是因疼痛而产生的无意识行为，或想要寻求伙伴的安慰。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慢嚼生肉，眉头被抚平。
残月东照，影落荒原。鱼奴空手而归，她在刘四娘的眼神示意下带着阿服来到角落，他们刚坐下，一道影子走入屋内。刘四娘闭眼小憩，听到动静后她眯着眼看向来人。她镇定自若，眼皮都没有跳动。
“上次一别，恐怕你没有闲着。”
“没有巫师是闲着的。”
“你当真是他的亲人？”
“视若己出。”她看向熟睡的齐州于，“老巫婆不能养小孩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申时。”
“病了？”
“摔进水坑，脏了一身。”
“他挺喜欢这把剑。”
“看上了呗。”
“你这几天都待在这里？”
“养精蓄锐，也想了很多事。”
“咳咳。”月甫尽力压低咳嗽声，妄图抓牢手里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