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宫也遭受狂风的洗礼，本就残破的宫殿被吹倒。齐州于推开南边宫殿的大门，见妘氏还有气息，便安心多了。千灯发现妘氏还存活，认为世子不应该帮助她。
“州于想带我去齐国，当作月甫的把柄。”妘氏淡然道。
齐州于没有回应，他背起她，一同返回客栈。刘四娘和仁看见妘氏，她大惊失色，他久久不语。当离的反应也很大，差点要让客栈里的人都知道。
齐州于花钱要了两间客房，千灯、刘四娘和妘氏一间，鱼奴和当离一间，齐州于和仁住第三间。他们在房里吃完晚饭，齐州于让鱼奴跟他前来。两人进入第四间客房，屋里有准备好的浴桶。
鱼奴看了看齐州于，他双臂交叉地站在墙边。她有些不乐意，却只能脱下衣物。姑娘的身体长了点肉，皮肤也细腻了些，她的脸颊不再凹陷，胸前的肋骨和背部的脊椎不像以前那样清晰可见。热水为深棕色，药味浓郁但不难闻。
鱼奴舒服地闭上眼，很快她又睁开了，“你这样做有何意图？”
“对自己的奴隶好一点。”
“我不是奴隶。”她马上说道。
“嗯。”齐州于应了一声，“要怎么做才能让一位奴隶摆脱她的身份？”
“你是说天生就是奴隶的人？”
“没错。”
“没有办法。”
“不可能。”齐州于脱口而出，“你肯定不想告诉我。”
“我何必骗你，我是被贩卖成奴，我说自己不是奴隶就不是。天生为奴的人，没人能改变他们的身份。”鱼奴见到齐州于的脸闪过一丝忧愁，“这种人生而为奴，本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从娘胎里就是如此。”
齐州于望向窗外，他处在阴影内，只有下半身被月光照亮。过了一阵子，他开口道，“你觉得朱雀魂魄怎么样？”
“有时会头晕，呼吸不过来。”
“你的身子还是太弱了，箭术练习得怎么样？”
“还不能射中东西。”
“你以后想做什么？”
“回澜国，找个村子住下。”
“你还喜欢我吗？”
“别自大了。”
“只是问问。”齐州于耸耸肩，他顺着墙坐下，想了一会，“有没有可能，天生为奴的人当了将军？”
“绝无可能。”
“若有这个可能呢，会很辛苦吗？”
“大部分奴隶的身子很弱，除非遇到贵人，否则习武是空谈。”鱼奴可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说起这事？”
“了解而已。”
“你想帮谁？”
“没有。”他十指交叉，“只是突然觉得奴隶也有机会变得更强。”
鱼奴看向水面，“我只是走了大运，本该葬在阿服的旁边。你要是想帮助奴隶，我劝你放弃，特别是天生为奴之人。”
“为何？”
“你没在他们中间待过，他们虽然很怕死，可为了一口饭就能出卖同伴，还想着怎么杀害其他奴隶。”
“你有心魔吗？”
“你今天的问题都很奇怪。”
“回答就是了。”
“我不知道，有些事都忘记了。”
齐州于扔给鱼奴一个木瓶，“里面有三十粒，每天吃一粒，可以帮你调理身子。”
今晚过得很慢，七人之中只有当离睡得很熟。仁一整晚都不在客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卯时回来，身上全是汗水，并且他坚持要睡在门外，不愿和齐州于共处一室。
旭日东升，城墙升起姚国的旗帜，赤骥迎来平静的清晨。小雪铺满道路，百姓同以往那样开始今日的劳作。店铺张开大门，药铺走出伤势被包扎好的百姓。
奴隶运送木柴，士兵在街上巡查。除了还在城墙下聚集的人群，这番景象还算一派祥和。
一群木工进入王宫，他们左看右看，算着要用多少木头修复宫殿。奴隶在正殿里搬走破损的木头和大夫们的尸体，他们人手不足，季群只能暂时花钱请百姓来帮忙。
百骇军将百里之武的尸体运出赤骥，埋在崇吾山。季群命人将召之比和小依葬在南边的树林，与他们的亲人一起。他和五名大夫在卿事寮外的木棚子下商讨国事，他们见到正在随意走动的姚白，起身对他行礼。
他们仍称姚白为王，不过他们的语气里多了点疏远。
“季群，你不是想杀了寡人吗？”
“禀告王，法阵已摧毁，我也无需走到那一步。”
修复王宫的大事在第一天就已经确定好，大夫想要更大的卿事寮和太史寮，百里宫改名为崔嵬宫，是卿事寮一部分。他们还将桂宫、东宫、公主寝宫和 王子寝宫重新修整，拆除河墟和沙墟，绿湖将会被残木填埋。
东北的小宫室也要被拆除，东边的草沟挪到火园的北边。至于火园，会种上大夫们喜爱的花草树木。他们商讨得兴高采烈，比上朝的时候还要更积极。
并且显而易见的是，季群成为大夫们的中心。他们也会向询问天子有何意见，以示他们还记得他。
“寡人累了，这些事你们决定就好。”姚白看着季群和大夫们，意味不明地笑了。
姚白绕着王宫走一圈，没见过他的百姓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有人感谢他在四年前打开粮仓，他和他的家人才没有饿死。
姚白停下来，听着这群百姓高兴地赞许他曾经为国为民所做的事，他努力地扯动嘴角，露出轻微的笑意。他来到公主寝宫和王子寝宫的之间，站在那看一会。
这天底下没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成为姚氏一族的最后一人。
早饭很丰富，由齐州于花了二十铜币，他还给自己买一条刚刚砍下来的羊腿。刘四娘和当离胃口大开，她们一人吃掉一半的烤野鸟，又喝了一大碗的豆浆，还吃下两碗被骨头汤泡过米饭。
仁吃得很少，比鱼奴少了一碗饭。妘氏许久没有吃过这些食物，她胃部不适，只喝得下半碗粥。吃完饭，齐州于又花钱为他们买新衣服，显得他们与普通老百姓无异。
他还买下一辆栈车、两匹马、一把较大的弓、一把较小的弓、一把短剑、两根法杖、两大袋盐、一个陶镬、碗筷、毛毯、肉干、一袋烟草和一个烟斗，姚白给他的钱便这样用完一半。
五位士人找到齐州于，他们受季群的命令前来赠与他奖赏，一块洁白无瑕鹿形玉佩和一个装有六十银币的小匣子。
刘四娘、鱼奴、当离和妘氏共乘栈车，另外三人骑马。他们走出城门，没有士兵阻止他们。少数百姓想趁机溜出去，都被士兵拦下。时间为巳时，空气冷清，雪地飘起细小的冰晶。
千灯停在齐州于身旁，“世子，接下来要去哪？”
齐州于望向东北，心中莫名颤动，他不明白这激动从何而来。这股情绪令他捉摸不透，好像近在眼前却无法悟出其中的原由。他看向同伴，见他们都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眺望远方，缓缓说道，“回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