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江里经常会有上游漂来的各种死原的尸体，人们早就见尸不怪了，但区三爷格外关注因套路货而绝望投江的，他只要发现一个，总会捞上岸来好好入殓、发送，所以，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混在投江尸体中间，时不时就会遇到一具身上揣着、手里攥着、眼上扣着金灿灿的两枚“大钱”的陌生尸体——就像水鬼传说那样，被“抓了替身”的死尸。
那大钱上，雕铸有字：西王赏功。
区三爷马上告诉了王所长，要求进行广泛调查，因为他严重怀疑所有异常的“水鬼”尸体，都跟莫老三脱不了关系！但是王所长出于舆情考虑，为了不引发有可能损害治安环境的传言，他压下了请求，也嘱咐区三爷不要再扩散声张“水鬼”的事，做好尸体保存和交接就是。他自己，则提取好尸身上足够的物证，先去了江对岸见一个人，然后又去了市局，再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但区三爷很快又发现，自打朱村与莫老三达成合作后，“水鬼”就再也没出现，这让区三爷对莫老三的怀疑直接成了认定——莫老三杀人！
王所长立即强调：在没找到确凿的直接证据前，禁止扩散带有蛊惑作用的虚假信息！
虽然王所长私下几次找区三爷解释，告诉他：一切自有最好的安排……可区三爷还是因此放弃了对王所长的信任，除保留普通工作关系外，他疏远了王所长，与朱村村民们一起打渔，领受着莫老三各种理由克扣后的薪水。
贪婪，是莫老三本性的底色，即使他用“左右手的债务”套得了船队、码头和冷库，但他依旧不满足。他一边继续盘剥渔业捕捞的利润，一边又瞄上了朱村的养猪业务。为了维护朱村团结，为了保护村民，也为了对抗对朱村的盘剥，已经退到墙角的区三爷与莫老三的矛盾愈发尖锐，从两方多人口角，很快就成了大小规模的群殴械斗。而王所长和警长曹志刚，只能两边做和事佬，劝抚为主、制裁为辅。
区三爷出任村长时，曾与王所长有约定：为了重建朱村，暂时放任卑鄙的莫老三，以恶治恶，争取最后将之消化在朱村的经济组成里——无论是卑鄙还是“恶”，大家都低估了他。朱村的猪肉是区三爷的基本盘，既然莫老三贪得无厌，他也不想一忍再忍了，区三爷明确告知王所长，他要赶走莫老三！无论什么方法！
眼看朱岭湾就要失控，“净水行动”忽至。市府多部门发起联合治理行动，大张旗鼓地重拳打击赤锦江锦官市流域和两岸的违法犯罪——时机终于到了，是时候解决岭下朱村的问题了……
“没一个好人？呵呵，算上你自己了么？”
渔码头管理办公室里，迎着莫老三怨念的眼神，王所长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然后端起莫老三的蜂蜜水，给自己茶杯里倒满，喝起来。办公室外面，雨大了起来，哗哗啦啦的雨声混着码头的江水声，分外嘈杂。
莫老三感觉太阳穴在跳，是又一拨肿胀的疼痛从胃部冲上头来，他坐回皮椅里，揉着太阳穴，但眼睛盯着王所长不放。
“哼，你当初但凡能有别的辙对付这村子，绝不会拉我这个恶人过来……如今这村子不是挺好么？村子营收如何？利税如何？有失业的吗？甭跟我翻旧账！在车里，允许我放手干的，可是你！”莫老三忽然翻手指着窗外，仿佛当初王所长拉着他在朱村转悠的那辆车，正停在窗外雨中似的……
呼啦一声！莫老三忽然猛地撑桌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现在！你们！还要干什么？！想挤我走还不承认？!当完婊子立牌坊吗？”说完，他定定地瞪着王所长，连呼吸也憋住了。
莫老三就那么定住了，但王所长压根不理他，就静静地喝着那蜂蜜水。
然后，莫老三泄气般又跌坐回大皮椅里，道：“行！我懂，你们警察的传统艺能嘛，穿官衣最大……但是，挤我走？杠杆收购还是玩双重股权？我奉陪到底。或者，你们想办我？有证据、有说法，拿得出来，我绝不废话，马上滚蛋！”说罢，做了个深呼吸，莫老三闭目仰靠在大皮椅里，有节奏拍着桌子。
他就是在叫板、挑衅，就是在斗火。刚才那句“立牌坊”一出口，还在桌子另一头的陆还早就想冲过上去动手了，他始终忍不了一个劣迹斑斑的工作对象，胆敢如此狂妄地诬蔑穿制服的警察——那不光是骂警察，莫老三是在强奸他陆还穿着警服的人格！是在污辱他制服保护的身体！
早有准备的曹志刚见势不妙，第一时间就按住了陆还，没让莫老三的小心思得逞。曹志刚双手紧紧掐住陆还肘窝并眼神警告他，死压着他坐回桌边，然后倒满茶，搬着他双手捧好。然后，曹志刚泡好一壶新茶适时凑了过去，先为王所长斟满新茶，又给莫老三换上了一杯茶，在桌面推了过去。
“莫总，您这是要把事情闹僵的节奏啊，那直接赶我们走，要不然你拨个110，投诉我们，对不对？”曹筷朝窗外挑了挑下巴，然后坐在了王所长对面，“都会混江湖，话是好好说的，没必要闹孩子脾气，再让别人看去了笑话。”
王所长的坏笑一闪而逝，他转着手上的茶杯，瞅瞅还仰靠着闭眼的莫老三，问道：“当初，你是因什么进去的？还记得吗？”长叹一声，停了片刻，才又继续，“玩得转财会那些套路，你小子脑子好使，是个可塑人才，所以我才想让你来作条鲇鱼，刺激一下朱村人，弃恶归正、恢复活力——你想想，我是不是这么说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那么快老本行就又上手了，越玩越大，别让我逼你说说，后来的大笔资金是哪来的！都挑明了就没劲了……” 说罢，王所长小口啜起茶来，曹筷跟着也一起小口喝着。
莫老三听着两人吸溜溜的喝茶声，睁开眼，坐正看着王所长，愠怒、无奈又尴尬。
王所长和莫老三都明白，养猪场是区三爷最后的基本盘，但是两人看待角度却大不同。王所长和区三爷早有计划，养猪场是他们收拾莫老三的储备力量，也是最后的阵地，莫老三基本完成对朱村痞汉和恶人的“收编”时，王所长与区三爷根据当时发展再次合议，决定采取“养猪策略”——让莫老三养肥，给朱村的未来留个好基础。而对于莫老三，猪场是另一条盈利链，是整个朱村产业的最后一块肉，他必须吃下，但村长区三爷却是那块最大、最硬的暗礁——拿下整块朱村产业，是穆一堂给莫老三的死命令；作为穆一堂手上灰产的一环，莫老三入狱是“进修”、出狱就“晋升”，他活着是穆一堂的狗，死了不过是被消耗的炮灰——莫老三当然拼了命也不想死的，他要继续晋升！
至于王所长究竟知道多少自己背后老板的事，莫老三只能凭猜测和感觉：信他三分真，防他五分疑、破他两分诈。
莫老三已经事实垄断了朱村渔业，因为冷库，也算是接触了猪肉生意，朱村整套的经济环，差不多有了雏形。他早已经打听清楚，正在加速售卖、转移资产的穆老板肯定是要移民日本了，只要在那之前，待他打通冷链水运，并㠌入环境治理产业，他莫老三届时就能洗白自己“上岸”，彻底摘掉“利钱骗子”和“黑老大”的帽子！
如此，眼下朱村每家每户实际各自为政，并非都愿意踏实跟村长走的状态，最理想。他有钱，机会和未来就站在他这边，他只需留神，别给王所长带头的这群派出所狐狸咬了自己尾巴就好。
莫老三喝了刚才曹志刚推过来的茶，努力调整情绪，不屑地瞥了一眼远端坐着的陆还，然后在桌上叉起手，看着王所长和曹志刚：“好，不说笑话，也不玩没劲的，你们让村里用地权跟我合营，明摆着是要稀释掉我，最终赶我走呗！”
“如果你真能扎根岭下朱村，不是想着收割资产走人，怎么会赶你走呢？”王所长放下茶怀，前倾，认真看着莫老三，“我一直在做的，就是要你走上正路，到今天，你走得还算不错，没让我失望，我希望接下来，你真的可以摆脱过去的控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莫老三不由自主地正色迎上王所长的眼神，看了片刻，哼笑一声：“王所，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好，莫某在您面前，还是嫩了啊。”说着，他双手轻拍，神色轻蔑。
“怎么？你觉得，你无止境的盘剥和压榨，是理所当然的吗？”曹志刚站起来，凝眉敲着桌子，语带愠怒。
王所长拍拍曹志刚，又回头瞪了眼还想冲过来的陆还，让他们都坐下，然后端起茶壶亲自给莫老三和曹志刚斟茶，继续讲道理：“朱村人知道你有功劳，所以大家是在按市场规则跟你合作，是你单方面一再傲慢拒绝，还过度使用暴力……”
“既然是合作，我是不是有权不同意？是不是有权开我的条件？”莫老三往大皮椅里一靠，双手摊开，“得基于双方的自愿吧！？”
“当然喽，只要可以谈，你当然可以讲你的条件，生意嘛，讨价还价是自然的。”
王所长神情舒展了，他看到了推进的可能；曹志刚的眉头也放松了，只有陆还在二人身后消化着他们说的东西。
莫老三点点头，憋着嘴又撇了撇，语速缓慢道：“我希望，引入第三方参与合营……”
他的声音不大，却还是令王所长和曹志刚意外又吃惊。第三方，意味着多一方的利益和意见，还有更多不可控的变数。二人都皱起了眉头，盯着神情闲适的莫老三，就听他又补充道：“我知道区三爷他们自己扩充了船队，也更新、添置了不少装备等等，这些当然都能算作投资，压过我——我不否认。所以，我说的这个第三方，没必要是另一个运营团队或者工作、技术团队，应该是一方资本。这绝对有助于合作后的经营升级，或者扩张，明白吗？挣大钱！”
王所长看着说话间不停挑眉、坏笑的莫老三，知道他绝对另有算计，但自己这边就是没办法正面马上否定这个条件；曹筷这时递过来一个眼神，王所长明白，二人是同一个想法——必须迂回应对。
于是，王所长做了个深呼吸，自斟一杯茶，一个主意浮上心头：“有道理，可以考虑……那就这样，我负责给你们去找这个第三方，为了振兴乡村，省里市里都有不少帮扶政策，我去跑一跑，找几家与市府有合作的大银行来谈一谈，不成问题。毕竟那些银行是扶持实事的。”
莫老三捕捉到了王所长的眼神，那是“你知我知”的意思，他一下敏感起来，头脑飞转着。他想找理由拒绝，那几家大银行不仅不在自己的盘算内，很可能会砸了他的买卖，可他又能以什么角度否决有实力又有政策优势的主流银行呢？
陆还越过曹志刚的肩膀，看到绞尽脑汁想对策的莫老三，那表情仿佛便秘，以为他还在宿醉，正暗道好笑，却听到王所长关心道：“老三，怎么了？头疼还是胃里又难受了？蜂蜜水有没没了？这儿有热水，再弄点……”
“不用，我没事，”不耐烦的莫老三推手，挡开王所长递过来的水壶，“王所，我觉得——”
“莫总？莫总！”
本来就在磨叽的莫老三还没说完，就被门外带着水汽冲进来的喊叫打断了，办公室里的四人循声转头。
那是个穿雨衣、蹬雨靴的小个子男人，一身水的他在四人注视中，一边撩开雨衣的兜帽一边朝莫老三那边冲，身上的雨水抖落一地。“莫总！有消——”他很兴奋，叫嚷着朝里跑，却发现除了老板莫老三外，还坐着三名警察，他脚下刹车，愣在原地。
陆还这才看清，小个子很瘦，约摸有二十七八岁，鼠眼鼠须稀疏黄发，就像个修炼出人身的老鼠精，陆还忽然想起曾听来的一句话：看见他就不烦别人……
“二伟！什么事！”小个子还在愣神，莫老三训斥般喊了一声。
小个子二伟立即回神，凑到莫老三跟前去，可眼神一直提防着屋里的三个警察——王所长和曹志刚都认得他。早前服刑时，莫老三在里面结识了一个因诈骗入狱的“弟弟”，大名叫潘伟；他入狱早刑期长，出狱时恰赶上莫老三执行第二阶段，正缺人手，于是脑子活的他插香挂柱，成了现在莫老三的副手。
“大哥，是这样……”潘二伟用力甩了甩袖口和前胸的雨水，紧密附上莫老三耳边说悄悄话，声音低不可闻。
原本紧锁眉头、一脸烦躁的莫老三眼见眉头展开，神色兴奋起来，一把揪起潘伟雨衣领口：“你说的是真的？！”
潘二伟抿着嘴，重重点头，兴奋而认真。
莫老三拍桌站起就往外走，刚绕出桌来，想起还有警察在，便回身握起王所长的手告辞：“不好意思王所，我这临时有件要紧的事要去处理，回头我给您打电话，或者约个时间我去所里找您也成哈，你们再坐会儿，喝茶啊……”
兴奋的莫老三边说边推着二伟往外走，不等王所长三人有回应，二人已经夺门冲进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