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拍打在长崎的码头上。
柳生宗矩的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大力和浅井香织的心尖上。
“大人,这边请。”
张大力微微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臂虚引向一座喧闹的仓库。
柳生宗矩目光一斜,快速扫过忙碌的苦力,突然,指向角落里一堆码放整齐的木箱:
“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记,打开看看。”
箱盖应声而开,浓郁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张大人,”柳生宗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批豆蔻,从哪里来的?税收多少?最终销往什么地方?”
张大力脸上的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回大人,这批货物是‘飞鱼丸’号商船三天前运来的,来自巴达维亚,税银三十七两,按律已经全部入库。香料由‘松风屋’购入,用于……”
他的声音清晰流利,账目一清二楚,仿佛每一笔交易都毫无瑕疵。
柳生宗矩不置可否,转身走向街市。
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锤打声不绝于耳。一个满脸虬髯的铁匠,正赤膊挥汗,打磨一柄武士刀。
“老丈,生意兴隆啊。”柳生宗矩停了下来,目光看似随意,快速扫过架子上排列的农具和刀具,
“近来可有大宗的‘铁器’订单?”
他特意加重了“铁器”二字,紧盯着铁匠脸上肌肉的抽动。
铁匠憨厚一笑,正要开口。
“柳生大人安好。”
浅井香织如一抹春色般悄然出现,她今日穿着和服,更显温婉动人。
“大人有所不知,那是‘海平会’为新下水的渔船,订购的铁锚和船钉,数量用途都已报备,绝无违禁。”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柳生宗矩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柳生宗矩的目光,在她和铁匠之间转了一圈,随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三天后的深夜。
月黑风高,柳生宗矩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掠过浅井府的重重院落,目标直指后院那座独立的兵械库。
他研究过,那里守卫相对薄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库房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时——
“咳!”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柳生宗矩心头一惊,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队巡逻护卫“恰好”转过墙角,为首的队长提着灯笼,脸上带着“憨厚”的惊讶:
“哎呀,这不是柳生大人吗?这么晚了还没睡?这夜里露水重,大人莫要着凉了。”
他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将身体,挡在了柳生宗矩和库房门之间。
柳生宗矩的目光,在那队长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又缓缓移向库房门上那把黄铜锁——
它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冷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最终,他嘴角牵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声音很平静:
“无事,只是随意走走。队长辛苦了。”
说罢转身,朝着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卧室,柳生宗矩皱起眉头,感到深深的无力:
每一次交锋,都像重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看似击中了,却毫无着力之处。
张大力永远是一副账目清晰、对幕府忠心耿耿的模样;
浅井香织则巧笑倩兮,将一切可疑之处都化解于无形,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好像一对只知道风花雪月、不问权谋的新婚夫妇......
长崎,这座港口城市,在柳生宗矩眼中,表面平静得如同一潭秋水,掀不起丝毫的波澜。
但在湖面下,似乎藏着某种巨大的暗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终于,到了柳生宗矩预定离开的前一夜。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柳生宗矩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是上好的玉露茶,热气袅袅。
张大力与浅井香织分坐两侧。
“数日叨扰,浅井大人与夫人款待周到,宗矩感激不尽。”
柳生宗矩放下茶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长崎在二位的治理下,商贸繁荣,民生安定,幕府的老中大人,如果知晓,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客套话,一句接一句。
张大力和浅井香织也很配合,不时的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突然,柳生宗矩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是!”
他一字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张大力:
“幕府的法度,便是长崎的天!老中大人近来听闻,长崎似乎有些不太安分的‘风声’,说有人私藏军械,勾结外藩,甚至……试图染指不该属于自己的力量!”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大力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副“惶恐”的神情:
“柳生大人明鉴!此等谣言,纯属污蔑!我与香织对幕府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柳生宗矩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浅井香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浅井夫人,你乃名门之后,当知何为大义,何为规矩?”
“幕府削减私兵,严禁私造军械,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趁早掐灭为好!”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份卷轴,猛然扔在桌案上,卷轴摊开,露出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字迹。
“这是老中大人的亲笔‘训示’!”
“其一,浅井家即刻停止与所有外商的‘非正常贸易’,所有进出口货物,必须上报江户备案!”
“其二,即刻解散领内所有‘非编制’武装,削减护卫数量至三百人以下!所有新式火器、大型舰船,一律上缴幕府!”
“其三,张大力……”
柳生宗矩的目光,死死盯住张大力,
“你虽入赘浅井家,但终究是外来人。即日起,解除你在长崎的一切职务,安心做个富家翁便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大力和浅井香织的心头。
柳生宗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若不遵从,幕府天兵,不日便会踏平长崎!”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那份散发着墨香,与死亡气息的“训示”在桌案上。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浅井香织缓缓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训示”,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夫君……这不是试探,而是……逼宫。”
张大力走到她身边,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达千斤的纸。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条款,脸上的“惶恐”与“恭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
“哈哈,解散武装?上缴火器舰船?解除我的职务?”
他每念一条,嘴角的弧度便咧开一分。
“幕府这是要拔了我们的牙,剁了我们的爪,再把我们锁进笼子里,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咔嚓!”
那份“训示”,在他手中被瞬间捏成一团废纸!
他随手一扬,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了墙角的火盆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逐渐吞噬着那代表幕府意志的纸张,很快化为一缕青烟、几点灰烬。
“香织。”张大力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
“你怕吗?”
浅井香织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与夫君并肩,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好!”
张大力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既然幕府不给咱们活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波澜壮阔的大海,远处隐约可见的万家灯火,那是长崎的繁华......
海风吹拂着发梢,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