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铜矿试采区。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汗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恐慌的味道。
上百个土著劳工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把手里的工具扔得远远的,缩在山坡上,对着矿区中央那个简陋的茅草棚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
“诅咒……诅咒应验了!”
“巨魔醒了!山神发怒了!”
萧云帆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进草棚。
一股浓重的药草和病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味,呛得他只反胃。
棚内,一个华人小工头躺在担架上。
他浑身剧烈地弹动,白色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皮死死地翻着,只剩下惨白的眼白。
“怎么回事?”
随队的军医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
“将军!半小时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高烧,抽搐……”
“跟岛上最要命的‘丛林瘟’一模一样!太快了,我们……我们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辙!”
就在这时,棚外,一阵刺耳的摇铃声和含混不清的吟唱声钻了进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画着白色的条纹,正带着几个徒弟,踩着古怪的步子,像只发癫的公鸡。
是科罗部落的巫医,乌卡·玛塔的信徒。
他一手摇着铃,一手指着棚里的病人,用土著话尖声叫着:
“看啊!这就是触怒神灵的下场!恶魔附身了!你们的药救不了他!只有献祭!用他的血,才能平息山神的愤怒!”
他的声音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外面那群土著劳工的恐惧。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想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萧云帆的目光,从担架上,移到了门外那个手舞足蹈、得意洋洋的巫医脸上。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把他给我扔出去!”
几个卫兵扑上去,在巫医惊恐的尖叫中,连拖带拽把他和他那几个徒弟架走了。
世界,瞬间清静了。
萧云帆转过身,面向几名军医,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听着!不惜一切代价!用上所有的药,所有的办法!”
“把他,从阎王爷手里给我抢回来!”
萧云帆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被震住的联盟官兵,
“否则,那大巫师的假话,别人也会认为是真的!”
茅草病房内,鲸油灯的光芒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晃,随军医生正在施救。
躺在草席上的华工小头目,面色青紫,嘴唇干裂,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停止。
死神,已经站在了床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东海联盟的首席军医,秦明,对此却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有病人,只有手中那根细长的银针。
银针在灯火上炙烤得微微发红,随即浸入烈酒,发出一阵轻微的“滋啦”声。
没有片刻犹豫,秦明手腕一抖,银针便稳、准、狠地刺入病人胸口的膻中穴。
病房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数百名华工挤在一起,死死盯着那间亮着灯的茅草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头儿,就在里面。
更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是本地的土著。
他们赤着上身,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个东方人……还能活吗?他可是惹怒了山神!”
“巫医大人说了,他死定了,灵魂要被恶灵吞噬!”
“可我听说……海那边的东方人,真的能把死人救活……”
那些土著人交头接耳,小心议论着。
“呜——呜——”突然!尖锐刺耳的号角声猛然响起!
紧接着,“咚!咚!咚!”沉重而狂野的鼓点,狠狠震撼着每个人的心头!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支诡异的队伍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枯瘦的老者,身披五彩斑斓的蛇纹长袍,头戴狰狞的牛角面具,手中拄着一根盘绕着蛇形雕像的黑色权杖。
他就是帝汶岛所有部落的“神灵代言人”——大巫师,乌卡·玛塔!
“邪魔!”
乌卡·玛塔嗓音沙哑,他权杖一指亮着灯的病房,厉声尖啸:
“那个被诅咒的灵魂是献给山神的祭品!你们这些东方的骗子,竟敢用邪恶的妖术挑战神灵的威严?”
“停下你们的把戏!否则,伟大的祖灵将降下天罚,让这片土地血流成河!”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十几个小巫师已经点燃了篝火,将一把把散发着恶臭的草药和骨粉扔进火焰。
他们一边跳着癫狂的舞蹈,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锋利的石片划破手臂,将鲜血洒向空中!
血腥、野蛮、充满了原始的恐惧感!
围观的土著们瞬间被震慑,脸上最后一丝好奇也变成了狂热的崇拜,纷纷跪倒在地,冲着乌卡·玛塔顶礼膜拜。
“将军!”一名卫兵快步跑到萧云帆身前,脸色铁青:
“这帮人在煽动人心!再让他们闹下去,恐怕要出乱子!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我立刻带人把他们全抓了!”
萧云帆站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群手舞足蹈、状若疯魔的巫师,又看了一眼那间安静得可怕的茅草病房,眉头紧皱。
抓?甚至杀?太简单了!
但那样赢不了人心,只会让这些土著的仇恨与迷信一起深埋,为日后埋下隐患。
他要的,不是用刀剑征服这片土地,而是彻底打碎他们心中的“神”!
萧云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
“传我命令!所有人组成人墙,封锁病房!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干扰秦医生!”
“至于他们……让他们跳!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山神厉害,还是我东海联盟的医术,更能逆天改命!”
时间,在对峙中渐渐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病房内的病人依旧毫无起色,高烧不退,进气少,出气多,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明熬得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却依然守在床边,不眠不休,用尽了所有方法。
病房外,乌卡·玛塔的仪式愈发血腥。
他甚至命人抬来一头羊,将羊血泼洒在病房的茅草墙上,进行着他所谓的“赎罪”!
联盟内部,也开始出现动摇的声音。
“三天了……秦神医……行不行啊?”
“唉,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后事了?”
整个迪利港基地,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云之下。就连萧云帆,都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第四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进病房时。
奇迹,发生了。
一直死寂不动的病人,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却让三天三夜未合眼的秦明浑身一震!
他猛地扑到床边,死死盯住病人的脸!
病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沙哑的哀哼声。
“水……”
这一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病房内炸响!
“醒了!他醒了!”
秦明狂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手指迅速搭上病人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脉搏……有力了!烧……退了大半!他活过来了!他真的活过来了!”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而出,很快,土著人也得到了消息。
“什么?那个被诅咒的人活了?”
“不可能!乌卡·玛塔大人亲口说的,他必死无疑!”
所有土著都像疯了一样,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潮水般涌向那间小小的茅草屋,想要亲眼见证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
当他们看到,那个几天前还一动不动的华工,此刻竟然真的被人扶着坐了起来,睁着眼睛,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时——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活生生的“神迹”震撼得呆若木鸡!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