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益彰送凌波娅回去后,闻粹便来到小花园的后门,查看了探望病人的登记本,确定是来探张宁珊的就是蓝玉秀。且张宁珊除了女儿和闻粹,在上海再没有其他人来往。
闻粹先去找院长,院长也是个法国人,他对此事也深表遗憾,觉得这事确实医院护士有看护不当的责任,如果不从重处罚,闻粹背景深厚,要放不过这事更麻烦。
所以立即调查核实,院长一狠心将对安排疏漏的科室主任做立即辞职的处罚,至于当班的费里南和看护张宁珊的护士,都扣了当月的薪金。
之后,院长还把费里南和那护士叫到院长办公室,让他们给闻粹道歉。
闻粹见他俩神色沮丧,头低着向他道了歉,他说:“你们觉得冤吗?”
费里南苦笑了一下,当了这么年医生,自认为医术高明,勤恳有口碑,只有病人感谢他,头一回向病人的家属道歉,有点觉得丢脸;护士摇头虽然觉得委屈也不敢说自己冤。
“你们做医生护士的是不是见多了死亡,所以在你们眼里已经成了习惯,由此觉得小题大作是不是?病人和家属可是把你们当成救死扶伤的天使,把病人的命托付给你们了,你们漠视生命就不配这个职业!你们可以换位思考,如果她是你们的母亲,你会不会因自己疏忽,而让亲人逝去而痛悔?”
闻粹说到这更激动,因为他此时心里也有自责,蓝玉秀来医院实则还是因为他的缘故!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让不应去的亲人去了,那简直就是灾难性的心灵创伤!有时一年甚至多年痛苦都无法消弭!你们只不过少了个月薪水而已,下个月继续可以挣回来,可人死了不能复生,就为这,哪怕你们一点点的疏忽都应该严加自责!就算没疏忽也应总结教训,不再让悲剧发生!”
费里南和护士大气都不敢出,不管怎么样,人确实是他们当班的时候死的,怎么说都是错!
闻粹法语流畅,言语犀利,他说完干干脆脆的走人。
院长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觉得对这两个下属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因为他要教训的,闻粹已经替他说透透的,且还更像个特有权威的院长。
闻粹出了圣玛丽亚医院,就去了静安寺公墓,他去看望张宁珊时,她曾聊起自己的洋丈夫,凌波娅的继父,就葬在这所公墓。
张宁珊当时开玩笑的说,自己或许很快就死了,死后就和洋丈夫林波.布朗葬在一起,算是死后有个伴,因为布郎跟她生活的时间长达十五年,他对她们母亲有恩,原配只存在她的遥远的记忆中了。
虽然是开玩笑,但脸上隐隐的一丝悲凉让闻粹心有些酸楚,当时他还安慰她说:“不会,有我和小娅在,您会长命百岁,您还会有一大群外孙绕膝,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她微微一笑:“那就托女婿的福了!”
斯人的音容笑貌犹在,可现实是残酷的,他与准岳母成为一家人的缘分太短了。
静安寺公墓是块风水宝地,风景优美,静谧庄严,葬的大多是有些名望的洋人,一些当地的知名人士也有安葬于此的。一些洋人兴火葬,所以公墓里还建火葬遗体的圣墓堂,布郎原是王宁珊原配的旧友,三人都是在美国读医学时相识,学医的人自然对死亡有科学的认识,所以布郎病逝提出火葬的,张宁珊本人也说死了随布郎一样火葬。
闻粹还记得张宁珊淡然的笑着说:“布郎死时买了墓地还交了一笔看墓费,去东北时卖光家里的底子带过去,日子艰难也花了七七八八。风过了无痕,人死如灯灭,何必还给后代添麻烦,要块墓地又得花钱,不如把布郎和我的骨灰掺在一起,洒在一棵松树下,落得个干净。”
可他怎么能忍心这么做?日后每年清明将来想找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
张宁珊说的话他没对凌波娅说,他做为女婿只想好好的安葬岳母,尽量减少凌波娅的痛苦。
闻粹找到了布郎的墓碑,墓碑上用汉语写的立碑人是张宁珊和凌波娅,因有人看管,墓打扫得很干净,如果张宁珊与丈夫合葬,那墓碑得另外做一个,自然凌波娅为立碑人。但闻粹考虑到时候他必须要把以女婿的身份写下去,跟凌波娅并排在一起。
布郎的墓碑上刻有用英文写的墓志铭:Iamdead,mysoulisstillwithmywifedaughter我死了,我的灵魂依然守护着我的妻子和女儿。后面是他本人的签名。
闻粹还是粗识得一点英文,这是布郎自己写的墓志铭,虽然简洁却充满深情,感受死者对亲人不舍,读之让人感动之中平添一分无奈和伤感,他不由得对布郎肃然起敬。
可想而知,他活着时对中国妻子张宁珊和继女是怎么样的爱护有加,也难怪张宁珊死也要和他葬一起,张宁珊这位优雅知识女性屡遭不幸,早年新婚不久孕着孩子就死了原配,后又不幸早逝,但有了布郎这样的丈夫如此深情挚爱也算没白活了一场。
他看到石碑前的一捧新鲜的花束,心想难道这两天凌波娅来过?
突然,大风刮起来,吹得树摇东摇西摆,天色阴沉,很快就雨点纷纷落下。七月的盛夏,已经有近一个月没下雨了,此时的雨是老天爷因悲悯逝去的人而下吗?
宽旷的墓地还有建有洋式的亭子可避雨,但闻粹只想着把事尽快办好,他任凭着雨浇着,不一会儿就淋成个水人儿。
闻粹到管理处去办理张宁珊火化及安葬的事宜,顺便问管理墓地的人,老守墓人说:布郎的家属长期托管,自他入葬时已交了百年管理费,包括清理以及每星期献一束花,说是让墓主人感觉家人一直掂记着他。但他的家属已经有七年没来了,近两个月有一个姑娘来过两次祭奠,大约是墓主人的亲属吧。
继父去世时,凌波娅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一切安葬手续都是母亲所办的,当时办了百年的托管,恐怕以为去了东北安家就难得回上海了,没料想八年后张宁珊再避难回来故地,生命也到了尽头。
他想像着凌波娅一个人孤零零,在继父和母亲墓碑前凄然相对的情景,这家人虽然生离死别,这份浓浓的亲情和爱情不因阴阳相隔而冲淡。
小娅,你不会一个人。我会与你相守到老,让你父母在九泉下安心长眠。
……
闻粹从静安寺公墓办妥事出来,已经是傍晚,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路上车辆和行人匆匆,无论是谁逝去了,这个世界依然故我,似乎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只是曾经的人和曾经的事都湮没在时光里……
此时,他才想到自己饿了,因一连串的事情,他都想不起自己早上到现在没进食,他想这个时候驾车往艺馨舍去,何嫂应该做好了饭。
闻粹回到艺馨舍时,何嫂打着伞开的门。
往时这个时候何伯多是何伯来开的门,所以他问:“何伯呢?”
“餐厅里有张椅子腿折了,他正在修。”
何伯何嫂这一对是闲不住的人,只要醒着总是找事做。
“修?这家具该换就换,修多费事,不用帮我省钱。哦,对了,你和何伯商量好了没有?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我那口子还正考虑。”
闻粹说着从车里走出来,何嫂见他一身都湿透了,也顾不上回答,忙不迭的边帮着撑伞,边说:“哎哟,少爷怎么淋成这样子?不换衣服恐怕着凉的,可老何的衣服您又不合穿。”
“又不是冬天,天这么热正好降温,没事,擦把脸就行!”
“我知道少爷的身子骨强劲着呢,可也不能这样没讲究吧。瞧这衣服都粘在身上了,多难受啊!”
“那行,三楼大衣柜里还有我的几件衣服,你替我去拿,我到何伯屋里去换。”
何嫂听他不愿意上三楼,她明白闻粹与避免和蓝玉秀亲近,她忙点头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拿!没吃饭吧?蓝小姐和桂小姐都在呢,这不正好一块吃饭!”
“何嫂,你还是给我煮一碗热面条吧。”
“好好好!”
闻粹和何嫂一块进了餐厅,蓝玉秀和桂茹边吃边聊得似乎很愉快,何伯在角落里修理着椅子了,见闻粹进来冲他点头微笑,又忙活自己的。
其实,蓝玉秀和桂茹早就听到外面动静,也知道闻粹回来,两人各怀心思,有意端着坐在餐厅里等闻粹。
之前,蓝玉秀基本都不在餐厅吃饭,都是让何嫂送上楼,可今天她去医院转了一圈回来,想到她跟张宁珊谈完话之后,病人脸色突变不住的咳嗽,恐怕是给她气的,她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但转而一想,自己不过是维护一个正妻权利,尽管和闻粹没正式结婚,但双方家长这么多年都认可的,凭什么她一心一意等了这么多年,委屈示全也没有个好结局,而让那个女人轻易的抢走自己的位置?即便她这么整一回也不能挽不回婚姻,但给对方添了了一把堵也好,她哪里想到走后,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悲剧!
蓝玉秀很想利用吃饭的时间和桂茹聊上一聊,她觉得自己拿不定主意或者是郁闷的时候,跟桂茹说说话往往就妥了。
她们刚坐下不久,正寒暄着,听到闻粹回来,她俩就此说起玩笑话了。
“听,粹哥回来了,不知是不是又来找你们兄妹的说事的。”
“不会吧,蓝姐姐,你可是他未婚妻,他一定是想你了!嘻嘻……”
“我这只算名义的未婚妻!我来好几天都没见他找过我,可昨一来见着你,就带你出去吃早茶,在他眼里你比我还重要!”
“都说他是有求于我了,其时他多少是放心不下你……”
正说着,闻粹和何嫂进来了,两人忙笑吟吟的跟闻粹打招呼。
桂茹把中间椅子拉出来,笑嘻嘻的说:“闻少,坐!你坐在我们两位美女中间,不就是坐在花丛中了?”
蓝玉秀也微笑道:“粹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闻粹目光冰冷,并不坐下,只站在那用手顺了下湿漉漉的头发,冷哼道:“我怕要是坐在荆棘中!”
何嫂看闻粹的神色不对,忙说:“两位小姐,少爷一身都淋湿了,还是换了衣服再吃饭吧。蓝小姐,三楼有少爷的衣服,你给钥匙我去找。”
蓝玉秀心下有点惧闻粹,他不会是知道自己去了医院兴师问罪来的?还是先避开的好:“还是我去吧!”便站起来,快步出餐厅上了楼。
何嫂进厨房帮闻粹煮面,何伯椅子修好了,拿了一双黑布鞋对闻粹说:“少爷,我这有一双没穿过的布鞋,你就先凑合穿,我去你把湿皮鞋鞋弄干。”
闻粹换了鞋,何伯把他的皮鞋拿走了,他仍站在那里心事重重,不住顺着湿头发,却没有坐的意思。
餐厅里只剩下桂茹,她见人都走了,起身去拉闻粹撒着娇:“粹哥,坐下嘛!”
他反手去拧桂茹的胳膊,桂茹吃疼的惊叫道:“哟,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我以为你是麻木的!”
闻粹将她一把推坐到椅子上,桂茹撅着嘴,揉着胳膊说:“干嘛啊,一来就像吃炸药似的,谁惹你了?”
“别给我装傻!·桂茹,我看你做人越来越不厚道了!”
桂茹睁大眼睛瞪着闻粹,但她心下却有些虚:“咋的啦?哪不厚道?”
闻粹把手往餐桌上一敲:“别把舞台上一套搬来我面前表演,我问你,小娅她母亲住院的事是不是你告诉蓝玉秀的?还情楚的告诉她关于姓名、病房。”
“是啊,那又什么?这难道还要保密?”
桂茹一副又无辜无迷茫的样子。
闻粹冷笑道:“好,桂茹小姐,我今儿个算认清你了!人说戏子无情,因和你兄妹有情分,我本还觉得这话对你们不公平,看来我是错了!”
桂茹第一次看到闻粹对自己这样表情,以前他骂也好讽也好,都始终带着一点玩笑似宠溺,她有点害怕了,但仍是嘴硬道:“我到底怎么啦?这也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