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见阿柴对他使眼色,他这才看到阿柴的额头肿得变了形,猜测是闻粹打的,有些身手的阿柴被打成这样,门房始觉得闻粹也不是好惹的,心里也有些慌。
“那……爷报上姓名,我给爷通报去!”
闻粹低吼道:“报什么报?再不把他叫起来,看爷怎么点火烧房!”
门房见闻粹面色不善,气势压人,想来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便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到楼上叫胡鲲去了。
闻粹抬脚把门一踹,便走进了大门,阿柴也不敢怠慢,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门。
这一楼是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客厅,正中香案上端放在关公武财神爷雕像,看那积着厚灰的香炉、还在点燃的几柱香、几盘子水果点心,看得出主人是常常烧香祭拜。许多帮派的大小头目都兼营烟馆、赌博或妓院等黑道生意,自然也祈求财神的保护了。
闻粹看两边有椅子,自己选了一把边上摆着烟灰缸茶几的太师椅坐下,掏出雪茄盒,自己就切烟点烟,翘起二郎腿便抽上了。
等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下楼梯的声音,那脚步声沉重拖沓,木楼板被震得咚咚响,一听就觉得此人一定是个大肥佬。
果真,当胡鲲出现在闻粹的面前时,肥胖硕大身躯比胡鹏更甚,脑袋已经完全光秃,脸上的一脸赘肉,肥头大耳堪比猪八戒,眼睛泡肿得似看不见东西,他身着一件白绸缎的薄睡衣掩饰不住大肥肚,手上拿着一个大蒲扇,不住的扇着,每扇一下他大肥腩就晃一下。
这么一个近六十的老胖子居然又娶了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妾。当然有钱就是拽,要娶几房娶几房,要玩多少女人随性。
胡鲲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看到闻粹坐在自己惯常坐的太师椅上,悠然自得的抽着雪茄,他用胖手扇了几扇飘到鼻孔的烟气味,脸更挂不住了,阴沉着脸,泡肿的眼睛瞪着泛出凶光。
“你到底是谁?天还没亮就跑来吾这里搅和,当我胡鲲好说话伐?”
闻粹顺手把烟灰在那烟灰缸子里弹了两弹,目光深幽的刺了胡鲲一眼,不动声色道:“那你想怎么样?”
阿柴忙凑近胡鲲耳语了好些话,胡鲲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愣了愣说道:“这位爷与我小弟相识啊?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抱歉啊!阿五,沏茶!”
跟在他边上的门房应了声,赶紧去泡茶。
胡鲲在闻粹对过的太师椅上,对着门的右边坐下,那是客人的座位,他不好计较了。
“敢问爷尊姓大名?”
闻粹又吸了一口雪茄,把烟气徐徐喷出,淡淡的回答道:“闻粹。”
胡鲲心下一惊,此名如雷贯耳,这不是闻氏少爷的大名么?
闻氏与洋人合作在魔都开发了许多处房地产,设计和建造了好几处地标式的建筑,好些黑帮大佬的房产还是从他公司购置的,还有兼营酒店、出租商铺以及外商合作办工厂,为一些帮派大佬提供棉花和烟土等原料,除此之外,闻氏还有雄厚的军政背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他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肥胖的身躯朝闻粹倾了倾,脸上带着谄媚:“闻大少爷光临寒舍,顿觉蓬荜增辉!”
胡鲲虽不甚聪明,但在帮中混久了,如何应付什么样的人他心中还有是有数的。
阿七端着茶过来,胡鲲一嗅就觉得茶味有点陈,用大蒲扇子往椅边上一拍,瞪眼骂道:“不长眼的蠢货,换掉!把昨天刚收的新茶泡来!”
阿七被他吼得哆嗦了一下,低着头赶紧又去换茶。
胡鲲转而面对闻粹,笑得眼眯成一条线道:“闻大少爷,今晨来有什么指教伐?”
闻粹冷哼一声:“本少爷来是救你一命,你明白吗?”
“嘿嘿……是是。”
阿柴刚才已经把闻粹所做所为,已经所说的话转告给了胡鲲,胡鲲心下思量觉得闻粹确实说得不错。
原来自己是光见钱眼开了,到时宫本被弄死,死一个外国人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要真查起来,以日本人做事的细致和效率是令人恐怖的,难保会查到自己头上,尤其中日关系这般紧张,他说不定就成了替罪羊,到时就是他弟也只不过青帮的中上层人物,就算最大的帮派大佬都是洋奴,哪里就能救他了?想到此他后背心嗖嗖发凉。
可他又有所担心,已经收了对方的钱,这事要是办不到位也够他的呛的,一想到这他也十分头痛。
“对闻大少爷,吾也不掖着藏着了,日本人得罪不起,办也难不办也难,您看这事怎么办?”
闻粹不回答,只勾勾手指让他凑过来,等他靠近后说:“最好的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悄悄离开魔都隐居个半月时间,这事就会过去。”
“真的?”
闻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
胡鲲把大蒲扇拍了拍,眼珠子转了几转,对阿柴说:“好,我信闻大少的!阿柴,你赶紧去车站和码头,看有今天没有去苏州的车票船票买上两张,爷要跟十姨太到老家度假去,生意的事老四盯着,这事除了你们几个,不许跟任何说,听到伐?”
“听到了,老大!”
阿柴一缩脖子一弓腰,一晚上没得睡的他精神有些萎靡,可老大叮嘱的事他又不能推托,转身打了个哈欠去办事去了。
胡鲲又对端上新茶的阿七说:“赶紧去给爷收拾一下行装。”
“是。”
闻粹心下暗笑,此人就是个草包,还特别的怕死。
胡鲲眼睛眨巴一下,咝了一声又道:“万一日本人找不到我,又找我家人的麻烦,或者毁我生意咋办?”
到手的十根金条,他可不乐意又送回去,就算送回去,这事也了不了。
“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杀竹田的?”
“嗐,是个叫……石崎川的,我们在生意上有些来往,一个假洋鬼子,反正就是仓和洋行的一个经理,从我手上收过生丝茶叶烟土什么的。他说洋行的老板和宫本家是竞争死敌,就今半夜十一点亲自跑来找我,给了我十根大黄鱼,要我非把宫本宰了不可。”
“那他怎么知道竹田在夜店里喝酒?”
“应该是有什么人安插在宫本家,他跟我说: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了竹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都会认为是反日分子干的,而且宫本家里有耳目,一旦知道宫本家怀疑到我,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要我不要怕……”
“那么,他只一个人单独找你?”
“对啊!”
闻粹轻笑道:“这不就结了!除了石崎川,也没人知道是他让你干掉竹田吧?万一这个人出了意外,你不是什么事没有了?”
胡鲲似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双泡眼盯着闻粹的眼睛愣怔了一下,便哈哈的笑起来。
“喝茶!请!”
他一抖宽大的袖子,腾出手端起茶喝一口:“这茶香,可是最上等的龙井毛尖!”
闻粹却没伸手去拿茶杯,他有些洁癖,看到胡鲲这般的油腻相,他心里就反胃,总感觉他家的东西未必干净。
此时,十姨太从楼上扭着细腰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披着长长的卷发,着一件紧身得像时时要绷开的旗袍,光着两只雪白的光膀手臂,一副慵懒的表情,模样儿是挺俊,可有一股子浪劲,闻粹一眼便瞧出此女应该是风尘中混过的人。
她一眼瞧见了坐在客厅里的闻粹,眼睛一亮,禁不住呆滞一秒:好英气的男人!
跟身边胡鲲一比,这又老又肥不成样子的东西简直就像一砣屎。
她腰肢更得幅度更大,眼睛不住偷瞟闻粹,娇嗲的说:“爷,这位少公子似乎没见过呀!”
胡鲲一拍蒲扇道:“闻大少爷又没去过花烟馆,你怎么认识?”
花烟馆其实就是四等妓院,有的烟馆为了吸引客人,专门招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来伺候客人,为客人倒茶敬烟,甚至陪客人睡觉。
这些女人通常都是生活所迫,不是家里太穷,就是家里有难。胡鲲也开有这些烟馆,闻粹心里更明白了,这十姨太八成是胡鲲从花烟馆里捞回来的女人,难怪一身的风尘气。
胡鲲也所谓什么面子,大咧咧的用蒲扇一指十姨太,对闻粹说:“这是我新娶的十姨太,长得还不错伐?哈哈……”
闻粹淡笑没表态,这样的女人白送他都不会要!
“小媚,闻大少爷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过来行个礼!”
十姨太扭着身子就要走近闻粹,闻粹手一摆,站起来道:“不必,告辞!”转身便往外走。
胡鲲在后面追着说:“闻大少爷,这就走了伐?改日请您到富贵酒楼吃饭!”
十姨太也跟着嗲声嗲气的说:“闻大少爷,走好不送啊!”
……
也许是身体需要自我调整,凌波娅这晚倒是睡得踏实了,一觉睡到天亮,隐约听到了丹玉棠的歌声才醒过来。
她一看时间:哟,八点半都过了!
自己还有邹庆成交给任务啊!得去舞厅守着那个石崎川,尽快与他搭上关系。据邹庆成说,此人常在白天泡舞厅,时不时也有去BAILE晚上却在值守洋行,或许他做亏心事多了,晚上也极少出门,怕被反日分子报复。
因为凌波娅来BAILE门不久,赶的是下午和晚上场多,所以没碰见此人或者见过没有在意。
凌波娅急急忙忙洗漱、化了个淡妆,拿起小手袋就匆匆下到一楼。
何嫂一见她喜滋滋说:“小娅,今天气色不错,快来吃早餐,干妈煮了鸡蛋粥,煎了肉饼子。”
凌波娅怕耽误了时间,到了舞厅,有客人也会点些吃的,也饿不着。
她道:“干妈,我有些急事要出去办,不吃了。”
“再忙也要吃的,身体最重要!”
何嫂拉住她,麻利的用一张干净牛皮纸包了一小块煎饼塞到凌波娅手里,然后递过一杯水说:“喝了润润喉,再吃!”
她又道:“要急,边走边吃有嘛,几口就吃完了,饿一个早上的肚子怎么行!”
“谢谢!”凌波娅一气把温开水喝下,心里很感激,何嫂虽然有些唠叨,但十分体贴,比亲生母亲照顾得还周到。
“小心着点啊,早点回来,中午干妈给你做好吃的!”
……
凌波娅匆匆来到BAILE,金贵发正在门口与站门的侍者说着什么,一见她来就满脸堆笑道:“哟,凌小姐今天怎么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还没被辞退吧?”
“当然不是啦,我倒希望您天天来,但您家闻少说帮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还付了包场钱……”
金贵发对待凌波娅也很客气,用了您的称呼。
凌波娅心里有事,没心和他侃,只道:“金班主,以后不要说什么您家闻少的话!”
便进了侧边的卫生间,对着镜子上涂口红,赶着出来噔噔的从转梯上舞厅去了。
舞厅早就开场了,已经是第四场舞,凌波娅站在门口朝舞厅里扫一圈,先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里面乌鸦鸦的人还不少,早上来的人有一大半是年纪大的客人,所以年轻客人较为突显。
凌波娅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一个中等个子穿着黑衬衣的年轻人,他的外貌很像邹庆成所给照片的那个男人,她轻缓了一口气:还真遇到了石崎川。
但接下来,她又有点紧张起来,自己要接触的人并不是个普通人,是个阴险的汉奸,还帮着日本人屠杀过抗日志士,自己得分外小心!
那人正跟着一个叫苏苏的舞女跳舞,但时不时也往门口看了一眼,目光十分阴鸷,看到凌波娅时特意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又把目光移开。
凌波娅定了定神,心里想着怎么接近他。
听到边上有人叫:“凌小姐,可不可以跟我跳个舞?”
她一听此声音就头皮发麻,又是那个老纠缠范坚,范坚这名字起得恰到好处,人就是老不正经贼兮兮犯贱的样子,要是又给他缠上自己还怎么完成邹庆成的交给的任务?
凌波娅想到邹庆成的话,心想不能心软,就让这老头儿以后不敢再缠她。
“对不起,范老板,你可以去找别的姑娘跳。”
“为什么?”
凌波娅冷脸道:“我怕折了你的老腰陪不起!”
“嘿嘿……”
范坚贱兮兮的笑着,露出了一口残缺让人犯恶心的黄牙,他这次不敢再纠缠,走去找别的舞女了。
他走之后,凌波娅不想让别的客人请,有意找了靠角落灯光较暗的一张沙发坐下,悄悄的观察着石崎川,思量一等这曲子一结束,自己要不要主动请他跳舞。
可此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