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嫂正是见过薛文斐的,知道她是桂茹的同学,所以才让她进来等候丹玉棠。
丹玉棠问:“你想采访什么?我昨晚已经是最后一场告别演出了,从此暂时休演。”
因为他昨晚的告别演出太匆忙,以致他的戏迷们久久不愿意离去,站着不断的叫他的名字,直到他又上台唱了三曲清唱,向观众深鞠了三个弓,才算是勉强收了场。
薛文斐说:“据说丹先生为抗战捐助了一百根金条,响应了政府发表的抗战声明,应该把这一爱国义举登上报纸,号召大众有钱捐钱,有力出力,支持抗战!”
不知谁又替自己去吹嘘去了,他这帮丹党们宣传的渠道多了,一传一,百传百的,好在他平时都是深居简出的人,也不随便乱说话,要不然他的花边新闻还不满天飞啊。
丹玉棠忙道:“这个还是不必报道了吧?我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情,薛记者,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太喜欢大张旗鼓的宣传自己的,我们那个戏迷会也有人义捐的,你可以报道他们啊!”
“那不一样,你是京剧大师,人人皆知的人物,然后再附带上你的感言,那就更有号召力啊!”
丹玉棠为难的紧紧皱眉,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够,只是捐了钱而已,尤其他打算过两天就要南下去躲避战乱了,此举会不会招人非议,要被记者盯着报道实着难堪。
桂茹见丹玉棠为难,便推了薛文斐一把说:“文斐,我哥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了,我知道他为难!”
薛文斐不解道:“为难?”
“是啊,爱国人士们都喊着守城、抗战,为国军将士鼓劲,可他歇演就是为了离开上海跑路啊,你这么一报道,他不就被人盯上了?仗都没打就先跑了,如此还不被人骂成怕死鬼啊!”
这算是刚才自己教训亲妹子的报复么?丹玉棠瞪了桂茹一眼,桂茹却哈哈大笑起来。
薛文斐看他们俩兄妹那样子,自己也有些尴尬。
但她是做记者的,自然什么场面都能对付一二,就说:“上海抗战之火燃起了,丹先生也可以转移到别的大城市去演戏,如果通过演戏筹集多一点资金来支持抗战,也是为抗战出力啊。”
丹玉棠微微一笑:“你提议不错。薛记者,我先上楼了,你们聊!”
对于不太喜欢张扬自己的人,是有点怵记者纠缠,哪怕这记者是妹妹的同学,话虽这么说,他也只能是敷衍一下,只是不想扫对方的兴。
外行人是不知道,京戏不是随便去哪都会吸引观众的,有的省份对京剧并不热络,喜欢的是地方戏,如两广闽南人就喜欢粤剧,四川人喜欢川剧,安徽人喜欢黄梅戏等等。
最难的是他每次去巡演可不是说就走,一帮丹党跑前跑后的帮联系,帮宣传广告以及还有一大班子跟着,光是演出道具就运了一火车箱。
没等薛文斐再说什么,丹玉棠已经上了楼,薛文斐只得眼巴巴看着那钦长的背影发愣,看来这个采访是做不成了!
桂茹拍了她背一巴掌说:“还看啊,是不是觉得我哥长得俊,越看越动心啊?”
薛文斐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你哥是俊,但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谁啊?哪个能入你法眼啊,你这么挑的人!”
“你见过的啊!那天在天香楼吃饭你见过的……”
桂茹嘴快脚一跳着说出来:“高自强?”
薛文斐嗯了一声说:“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那有什么奇怪啊,秦燕燕一看就是和蒋书云是一对,高自强与伍登奎相比,你和高自强更般配,所以一猜就中了!嘻嘻……”
“那桂茹你有对象没有?”
桂茹一昂头一背手:“本姑娘不着急,慢慢挑!”
她突然顿了一下说:“文斐,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高自强可是战斗机的飞行员,高空作战可是九死一生啊!”
薛文斐那开朗的笑容也立即收敛了:“怎么会不担心?其时,我们俩就是在那天吃完饭之后,他约我去看了场电影,我们原来心里都有对方,只是一直没说出来。可那天我们却相互表了白,我们不想留下遗憾,这辈子也算是恋爱过了。”
桂茹心里听了心里不禁有些酸涩,生死别离的爱情论谁听了都为之感动。
“虽然做了最坏打算,但尽量好处想吧。我就坚持留在上海,看着自强的战机在天空抗击日寇,他在也会感受到我的爱的力量,我为他自豪,为他加油鼓劲,祝福他胜利凯旋,实现他的心愿成为一名王牌空军,成为一名抗战英雄!”
薛文斐说着这番话时,目光炯炯,一脸激动。
桂茹安慰她说:“会有这一天的,看你和高自强都是一脸福相的人。”
薛文斐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你打算也跟着你哥一起离开上海吗?”
“我……我也有些说不定,剧团这边正动员说要编排抗战新剧,不仅要给大众演,还要到阵地去慰问将士们。”
“那很好啊,这就给大众和抗战将士精神的食粮!你瞧瞧我们的朋友们,同学们都积极踊跃的支持抗战,有参军上前线的,有当护士救助伤者的,还有加入前线服务队,为将士们送吃送喝的。我们全民动员起来,才能把日寇打败啊!”
“只是……我怕我哥不让留下来,他会担心我的。”
“你可以跟他做做工作啊,打仗也并没有这么可怕的!五年前我们上海不是经历过一场战火的考验了吗?再来一次又有何惧?桂茹,你是大众的崇拜的明星偶像,在大家的心目中,你也会像秋瑾那样有着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的豪情壮志,看如此江山,忍归胡虏?你也可以是个顶天立地,不怕牺牲的女英雄。桂茹,留下来跟我一起做伴吧!”
薛文斐去看过桂茹演秋瑾,对秋瑾的豪言壮语记忆深刻。桂茹在舞台上常常把自己当成了秋瑾,才演得如此生动,因此她的话深深的感染了桂茹。
桂茹对薛文菲说:“那行,我跟我哥说说。”
薛文斐跟桂茹道了别,虽然没采访成丹玉棠,但能够说动桂茹愿意跟自己一起留在上海坚持为抗战出力,她也觉得挺开心。
桂茹上了楼就跟丹玉棠说,自己打算也留在上海。
丹玉棠怔了怔道:“你原来不是愿意跟我一起走的?是不是薛记者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头疼发热,想一出是一出,像你这样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反正人家能留下我也能!哥,我不能台上演秋瑾,台下做逃兵吧!”
“可……你留下来,万一到时兵慌马乱的,交通和通信都不方便,我们失散了怎么办?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离开过哥,哥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哥很不放心你!”
桂茹扭了下两下身子,撅嘴道:“哥,我跟你同岁,是个独立的人了,你就不要管这么多好不好?”
“谁让我是你哥?除非你结了婚,有了可管你的人,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而我是长兄,长兄如父,你现在没嫁人,你不受我管受谁管?”
“喂喂喂,我说哥,你这什么思想啊,简直就是封建老夫子!”
“可你不能不承认,男女有别,要不怎么就几千年历史下来大都是只招男兵?女人天生就是弱者,需要男人的保护,既然命运让我做了你哥,就要担起保护你的责任!其实这回答应闻兄南下,一个是从情义上帮他把蓝小姐带回去,一个是为了你,如果你执意在上海,哥也只能跟你一起留下来!”
听了这番话,桂茹内心是感动的,虽然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少年时都相继病逝,可幸运的是有了个疼她爱她的哥哥,虽然跟她是同年同月生,却毅然担起照顾她责任,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位同胞哥哥对她最好。
“哥,我明白你的心,可若是就这么离开上海,以后我的朋友我的同学会笑话我的,以后我还怎么演秋瑾,怎么演花木兰?观众往往把舞台上和现实的人都重叠在一起,在他们眼中我演什么人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怎么着也应该为抗战做点事吧?”
丹玉棠也觉得妹妹说得有点道理,可他已经答应了闻粹了,这可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那现在战事还没起,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我们就按原计划,先带着蓝小姐南下,然后住得十天半月在转回来?”
桂茹掐指算了算时间:“一去一回都要半个月,再加上住上半个月,满打满算一个月?最好我们回来时,仗还没开打,要不然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丹玉棠说:“回不来了就说明上海很危险,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去也只能白白送死,我认为抗战并不是一定要做无谓的牺牲。但我答应你,到时如果我们回上海还能为抗战做事,哥陪你一起回来!”
“那……好吧,我先想想用什么理由来跟文斐说。”
“照实说又有什么不行?既然薛记者是你的同窗好友,应该理解吧。”
……
在一家西餐厅隐蔽的一角,邹庆成正在和郝颜在约会,他一身白西服,她一身粉色洋装,就像一对情侣。
郝颜神色恬淡,轻声的缓缓道来。
“有情报得知,日军在上海四周进入备战状态,日海军军令部严格命令,长江下游城市的日侨在八月九日之前必须遣返日本,现各种日兵舰集结上海的已达30余艘,还有航空母舰一艘,并调来军舰载有大批军火和陆战队。其目十分明显,要对中国实行海上封锁,攻击中国舰队,接着进攻上海,眼看上海战事迫在眉睫。”
“日军部内部争议得厉害,洋参从石崎川嘴里套出,仓和洋行的加工厂已经夜以继日的做棉服,陆军或想往北上打苏联,而海军是想南下进攻东南亚的,怎么这么快决定进攻上海了呢?”
“日本的胃口大得很,恐怕整个亚洲纳入了它的侵略版图。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上海都是个战略要地,打通这个关口,可以最大程度的威胁南京国民政府,并以平津一隅的日军成夹攻之势,东北华北华东如果成了日本的囊中物,那么也就成了日军北上和南下的战略基地以及最便捷的跳板。所以最终他们达成一致,首先日军海陆空最终一致全力攻取上海是必然的。”
“那这么说来,这一战双方都会全力以赴了?”
“是的,至于何时开战,估计会在八月九日之后的某一天。上海的地位特殊,在国际上的影响也很大,所以日方或为了欺骗国际舆论,又像制造卢沟桥事件那样贼喊捉贼,找借口来发动这场战争,如果这样一定是选择在上海某个敏感的地方动作。”
侍者端来了两盘子西餐,先一盘子放到郝颜面前:“小姐,您要的牛扒。”
郝颜暂时打住了话头,啜一了小口咖啡,优雅的微笑道:“谢谢。”
侍者又放了盘在邹庆成面前:“先生,这是您的。”
邹庆成颔首,等侍者走远了才问:“上峰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尽量收集日本的兵力部署情况、确切的战略意图以及一切有关的情报,尽可能减少我方的损失,统帅部指示这仗打出我军的精神,树立起全国抗敌的信心和决心。”
“明白。”
邹庆成略一思索又问道:“上峰以为我方有必胜的把握?”
郝颜脸色十分平静:“一半一半吧,希望如五年前的淞沪之战,算是比较好的结局了。只是那次对决,双方都没拿出真正的实力,这回恐怕就不好说了,但这仗必打无疑。”
邹庆成观察着郝颜的神精:“万一……我说万一,我方失利怎么办?”
“上峰肯定有所打算,到时会有布置。只是我们做情报的,无论何时身份都该是隐蔽的。我们要有沦陷之后,要有长期潜伏上海的准备。不管怎么样,你我都应该坚信,最终我们会赢得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