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颜目光坚定的看着邹庆成,邹庆成眼光只轻轻一瞥她,便默默的点了点头。
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矮一截,不光因为是她是上司,是他的教官,而是曾经在她面前丢失过男人的尊严,从那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情需要碰头,两人再也无交集,就是见面双方的表情也淡淡的。
郝颜又说:“我们现有的人员实在不够用,你作为情报站站长,须记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吸收和培养优秀的情报人员。你报上的那个洋参可以起大作用,现在她怎么样了?”
“她……她就要结婚了,结婚之后就随夫南下,我答应了她。”
“什么?”
郝颜细眉一扬,脸上顿时有了不悦之色。
“你不知道我们情报组织的纪律,只有进没有出吗?进了就须终身效忠党国!洋参难道是例外?”
“可她……毕竟没有正式加入。”
邹庆成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发虚。
“你已经上报,组织已审核,她也替我们做了任务,你的身份她也知晓,就应该算是加入了。我看你短一根手指还不够,还要再短一根吧!”
“……”
“听着,你找到她,再动员她继续工作,如果她不愿意就干掉她!她已知晓你的身份,若无特殊情况,你得长期蹲守上海的,为长久计,还是做了干净!”
“这……她的未婚夫是闻粹,闻粹不知什么从渠道也知晓我的身份。”
“闻粹?”
郝颜一怔,她知道闻粹的情况,心想这可有些麻烦,此人还真不好办,其家庭的势力太大,不是她能扳得倒的,闻粹不仅是上海滩数得上名的富豪,与各方势力上层都有往来,却又不投靠任何一方,要惹毛了他恐怕难以收场。
“那就先尽量争取做她的工作,如果她愿意继续干,闻粹倒是个很可以利用人物。”
“知道了。”
邹庆成私底下暗暗松口气,但他内心又有些发怵,想到闻粹的那一枪,他要再去争取凌波娅,那真是在狮子头上挠痒痒啊!
“怎么?你似乎不太情愿?”
受训时,学员回答的只有是或不是,任务清楚了就回答明白,邹庆成此时说话含混,眼神躲闪,郝颜便有疑心。
邹庆成特惧的一点就是她太敏感,那双深不可测的锐目似把匕首像能洞穿到别人的心脏里去。
他只得老实的对她说:“闻粹威胁过我,还冲我开枪警告,如果我再打洋参的主意,他会要了我的命。”
郝颜将叉子轻轻戳了下盘子冷笑:“你可真出息了!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你这副好皮囊好口才就征服不了洋参?就不能用洋参做你的挡箭牌?”
他听她语气这任务不接受是不行的,只得颔首道:“明白。”
郝颜把刀叉一放,用手绢按了按唇,用垫在膝上的餐巾擦了擦手,神色又恢复如常。
“德国人开的那家白克路同济医院,我打听过最近已有新的假肢技术,外观仿真度极高,你不妨去看看。”
说罢拿了自己的小提包,姿态优雅的走出了西餐厅。
邹庆成怔怔坐在那里,凝视着她娉婷的背影走出门口,从桌下将自己的左手移上桌面,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小指上戴着黑套。
……
自葬礼过后,凌波娅一直住在杜月影处,她对闻粹说自己要好好静一些时间,半个月内暂时不要来打搅她。
凌波娅也明白闻粹因深爱着她,一直是关心母亲的,丧葬尽量都无须她操心,他跑前跑后亲自的忙碌,她心下其实挺感激他的。
可母亲的死不能说完全跟他一点没关系,她不想去抱怨桂茹,也不想去谴责蓝玉秀,那也只有生他的闷气,没心情和他亲热起来。她想若跟他一起,这口闷气肯定会爆发出来,到时候或许难以控制更伤感情,还不如两人暂时不见为好,所以她借口静一些时间,就是要凉一凉他。
还有一个考虑,就是要再联系邹庆成,表示继续愿意为政府做事为抗战出力,但因怕闻粹不乐意她跟邹庆成接触,只要自己跟别的男人关系近一些就发醋性,这样自己如何做事?所以思来想去就没有告诉闻粹。
闻粹没有像平时那样像粘皮糖那样粘着不放,只说自己保重,有事跟他打电话。实际上他自己也有很多的事需要忙,让凌波娅自己独处一段时间也好。
凌波娅休息了两天,让自己平复下心情,恢复下体力。
杜月影见凌波娅呆在家里,怕她过度伤心,第二天还专门告假陪了她一天,只骗凌波娅说这天律所里没什么事情,她也想偷闲一下,这样两人早上一起去公园散散步,然后逛逛菜市,买些新鲜食材一起回家做饭。
两人谈话时,杜月影说着各种话题,不让凌波娅有时间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伤中,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个人感情问题。
“陆先生原来一直叫我杜小姐的,可他昨晚请我去餐馆吃饭时,我听他叫了一声月影,波娅,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接受我了?”
“自然而然的叫,发自内心的叫,那当然是的。那你不改称呼,还这么生疏叫他陆先生。”
关系到好友的终生幸福,凌波娅是十分热心的。
“所以我得请教你这个师傅,毕竟你和闻少恋爱有经验了嘛!可我叫他什么好呢?跟你一样叫陆大哥?”
“这不好吧?我称陆大哥是敬他长兄之意,你要打算做他的未来妻子,还应该更亲近一些称呼,阿鸣不更好?”
“呵呵,阿鸣是亲,可我还叫不出来,怕他觉得肉麻,好像我多不正经似的。你肯定叫闻少为阿粹对吧?一开始就叫他阿粹?”
肉麻吗?确实两人感情没达到一定程度,自己叫起来都觉肉麻。
凌波娅心想从叫阿粹起,自己应该就真正爱上他了。
“不,开始我就叫他闻少,后来叫他闻粹,再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叫阿粹的。”
“你们从认识到现在有多久了?”
凌波娅掐指一算:“一个月零二十天左右这样吧。”
“哇,羡慕,你们发展得够神速的!呵呵,这么看来,我可以称陆先生为阿鸣了!”
凌波娅记起了杜月影所说好友的未婚夫被巡捕房看押的事情,便问:“施庆祥现在怎么样了?”
“阿鸣说是你家闻少打点的,巡捕房总监坚持没交人,还扣在巡捕房。不过,奇怪的是警备司令部那边也没这么强硬的要人了。陆鸣争取让这案子早些开庭,让我律师所这边替他辨护无罪释放。”
“报纸上不是呼吁国共合作,全民抗战,枪口一致对外吗,应该是这个缘故吧?”
“嗯,应该是的。早该这样了!我们自己国家的人不团结一心,内斗就是消耗自己的力量,反而让侵略者占了便宜!”
“那这样说来,无罪释放的可能性很大了。”
“我老师张谦跃也这么分析的,他指导我整理材料,分析案情,这次让我独立替施庆祥辩护,鼓励我这次若能辩护成功,那么算是出师了,以后我可以从助理提升为律师,独立做为律师出庭为他人辩护,那么对于我个人的职业发展就更上一层楼。”
杜月影幸运的在名律师张谦跃手下做助理,她进步很快。律师行业女律师凤毛麟角,张谦跃有意培养这位勤力的女助理,尽可能让她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凌波娅由衷的说:“月影,女律师绝少有啊,我真为你骄傲,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谢谢你的吉言,我要能在律师界立足,那我的收入就可观了,到时我就要好好的培养兵兵,兵兵是我杜家的独苗了,将来我送他去国外最好的学校去留学,让他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以告慰我的哥嫂和父母!”
杜月影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骄傲的神精,她是一个有责任心,乐观向上的人。
“你要是和陆大哥结婚了,他原本家境就不错,收入也可观,兵兵他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就是和他结婚了,也不能放弃我的事业。他有钱是他的,我爱的是人不是物质,我希望与爱人相敬相爱,与他并肩前行,而不是成为他的包袱和拖累,或是成为圈养的金丝雀。我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男人娶了女人之后会见异思迁,富有的男人三妻四妾?女人自己身也有很大的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女人不能自立依附男人,自然也会被男人轻贱。波娅,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凌波娅也曾想过这样的问题,所以她深有同感,点头称是。
“月影,咱俩想的都一样!新时代了,不能只想着依附男人,我也想有自己的事业,不光是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就是想做医生,若是学有所用,以自己的一技之长来体现自我人生价值,那是最快乐事情!”
“是啊,那多好!对了,要是仗在上海打起来,我这个行当恐怕就要暂时歇业了,但到时一定非常需要救助伤员的医生护士,到时你要不要参加抗战志愿服务队,救治我们国军将士的伤员?我只会做点包扎之类的事情,给你打打下手总可以的。”
凌波娅颇有兴趣的问:“抗战志愿服务队?在哪报名?”
“我可以替你报名,服务队是我同窗好友林咏仪组织的,她这个人组织能力演讲能力很强,动员了几十名大学生还有医院的医生护士,只等一开战,专门为抗战将士们服务。是了,她未婚夫就是施庆祥!”
凌波娅十分爽快的说:“那行啊!报吧,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不过,这会有一定危险吧,你家闻少同意吗?”
“他要是不同意也太自私了!事关民族存亡,国家号召全民动员守土有责,要是他把我当成他的私有财产,不尊重我个人的意愿,这样的伴侣不要也罢!那问你,陆大哥呢?是否会同意你去参加?”
杜月影面露遗憾道:“我跟他提过,他没表态。他如果表示为我担心,我就觉得他心里有我,可他只默默的听完只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看是应该这样,他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但又觉得鼓励你违心,他不想让你冒险,但又怕你不高兴,只有默默点头了!”
“波娅,似乎你了解阿鸣比我多啊,呵呵!”
“猜的,他性格比较内敛嘛,你可千万别多想。你瞧你,不自觉的已经称他为阿鸣了,他听了一定喜欢!”
……
杜月影作伴,凌波娅无形中受了她乐观情绪感染,很快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她与杜月影同是失去了父母和亲人,两人许多观点都契合,相互安慰和鼓励,关系愈加亲密,两人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休息了两天,她就主动打电话给邹庆成。
当邹庆成接到她的电话,简直是喜出望外。
郝颜的指示他不能不执行,可又不知怎么联系凌波娅,虽然他猜她大概住在义园路一带,但范围也不小,也不好就这么巧遇见她,去了两天舞厅也都没见人,他心下就犯嘀咕,要是她已经和闻粹同居成了夫妻,恐怕闻粹也不会让凌波娅出来了吧。
邹庆成便约凌波娅在顾家宅公园见面,之所叫顾家宅,这座公园的前身就是姓顾的私家小花园,后来法公董局买下了顾家宅花园及其周围的土地,将顾家宅花园改建为公园。公园早期主要由法国人设计施工,是为法国古典式风格的园林,因此也将这花园称法国公园。
两人傍晚约在大门口见面,邹庆成买了票一同进了公园。
邹庆成看凌波娅穿着一件白底的旗袍,那旗袍上还有淡黄色水仙图样,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爽,在盛夏里给人带来了一股清凉。
他适时的夸道:“不愧为凌波仙子,暑热全被你趋走了,似乎都闻到了花儿的清香。”
凌波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邹先生打趣我了。”
“呵呵,NONO,我是有感而发而已啦!”
邹庆成不再继续夸赞,他按凌波娅的个性,须适可而止,否则对方会产生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