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娅只得耐心等着,看着亭子间的女人穿着素淡旗袍倩丽的背影,猜测她转过来是什么样子。
她不时向义谷邨里扫了几眼,看到门里边的公告栏还是贴着几张租房广告,论起这地方还比艺馨舍离百乐门少走几十米路,是最合适租住了,她还是想在这里租房的,可就是第一次租房就碰到钱华良那样的人,再租就得更谨慎了。
等了约摸三分钟,电话亭的门开了,出来的竟是杜月影。
两人一见,都怔了怔。
“凌小姐,怎么是你啊!”
“是好巧!”
意外遇到熟人,还是她所欣赏的人,凌波娅挺高兴的。
杜月影想到那晚的事情,事后巡捕房拘捕了钱华良,暂时封了他的所住的房子。她才了解到租户钱华良想对凌波娅耍流氓,却被凌波娅打伤了手。
“凌小姐,你真厉害,反把色狼制服了!换了我也许不一定应付得了!”
凌波娅笑笑,不想提这事,换了话题说:“兵兵呢?”
“哦,他去上了幼儿全托班,我周末才接他回来,现在我在一个律所工作。可律所挺忙的,可兵兵的老师说今天有亲子活动,所以我只好给律所打电话请假了。”
“恭喜你有了工作,不过,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你太不容易了!”
“没关系,这样挺好!”
凌波娅急着打电话,对杜月影说:“对不起,我有事先打电话!”
“好的,你忙,有空来家玩啊!”
杜月影很识趣的走了。
凌波娅进电话亭,小心把门关紧,抬眼四顾四周无人,拨通了邹庆成留给她的电话。
“喂,是华兴银行吗?请转副行长办公室,我找邹副行长。”
接线员不多问,就转了过去,接电话的是甜美女声:“你好!邹副行长办公室。”
凌波娅怔了一下,马上说:“我姓凌,要找邹副行长办业务。”
“请稍等。”
不一会儿,就听到邹庆成的声音:“是凌小姐?”
“是我,我是凌波娅。”
邹庆成道:“知道,电话里不方便说,事急吗?”
凌波娅也明白:“那,我今早上班,能否过来我这一下。”
“好的,十点见。”
能找到邹庆成就好,凌波娅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她赶紧加快步伐朝BAILE走去。
金贵发做事勤力,虽然年纪不大,却特会办事,因此从一个小小侍者上格为大班,所以舞厅只聘了他一人做管理,拿着较稳定的高薪酬,就他的话说也是先立业后成家,他的理想是赚够了钱,也想开一个舞厅做真正的后台大老板。
他常常舞厅开场和结束,亲自守在门口点名,看舞女们是否按时到场,谁若是没跳够场数就记下,表现不佳的舞女他会行使管理权给辞掉,但他也是看人的,红舞女他是不会开罪的,只有赚到钱就行。
凌波娅虽然来的时间很短,可他看到她的潜力,一下就吸引了几位名流,所以把她当作第二个紫牡丹,甚至更看好她。
因此一见凌波娅,他脸上笑容便荡漾开了:“哟,凌大美女早啊!今天怎么赶早场了?”
“金大班,早!”
凌波娅回了礼,她走近他,低声解释道:“我今晚有事。”
“哦,没事体,去忙你的好了!”
金大班笑容可掬,凑近她说:“你不会是跟闻大少爷约会去了吧?你要是就这么订婚辞工了,哥哥我觉得可惜哦,这可是舞厅一大损失啊!”
“不会的。”
“不会吗?听说你都住进闻公馆了!不过,要是你和闻大少爷真结婚,也是我们BAILE的荣耀啊,这一宣传出去,多少漂亮妹妹们都想挤到BAILE来,富豪名流更是慕名而来,我们百乐门这个舞厅老大的名头始终响当当的啦!”
听闻此言,凌波娅有些震惊,难道自己住在艺馨舍的事都被人扒出来了?谁这么多事的!
看来BAILE上上下下都在传她和闻粹的事,这事就怪闻粹到处散布自己是他女朋友!他亲口一承认,有谁能不信?
凌波娅气闷了,她只不过暂时借居在艺馨舍,他这个房地产商房子多的是,艺馨舍只是出租的一处,怎么就成闻公馆了?看来自己不赶紧搬出去不行了!
她脸一沉道:“瞎说!闻公馆在哪我都不知道,若是闻少说的绝对是他开玩笑的!”
“不会吧,他怎么只开你的玩笑,至少看上你了嘛!
“金大班别再说了,没边的事情!”
金大班仍是笑嘻嘻的:“这可是好事情呀!别的妹子求都求不来的呀!”
她不再答腔,赶着往里面走。
早上来的客人多是退休高级职员或闲赋在家富有的老爷,他们有钱有闲,早上来舞厅转一转等于是锻炼身体,一般无实力的新老舞女都喜欢赶这一场,少有红舞女跟她们争,反正有钱赚就行,管对方是老还是丑,但多半是只拿到些陪舞费。
老一辈多是靠自己打拚积攒下来钱,所以对钱看得较重,不太舍得一掷千金,他们选择早场,就是因为早上价格比较便宜。
舞曲一响,一个老头儿瞅准了凌波娅,立即过来请她跳舞。
前两曲老头儿还规距,只是打量着凌波娅,凌波娅只是陪舞没说话,她觉得这老头眼睛盯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第三曲,老头儿还是抢上来请她,一边跳,老头儿还一边问凌波娅:“小姐,好像都没见过你呢?”
“我刚来时间不长。”
“我几乎天天早上都来,但就是没看到你。”
“一般我都是下午和晚上来的。”
“这样啊,你不能早上来吗?以后我天天来找你跳好不好?”
“……”
凌波娅无语,老头儿打扮有些点特别,年纪一大把了,还穿着吊带格子西裤,戴着一顶时髦的鸭舌帽,但还是掩饰不住苍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
这干瘦的老人一看都快七十岁了,个头还比凌波娅矮,迈步又轻又慢,跳舞像散步一样。见凌波娅年轻漂亮,他十分的兴奋,颤巍巍的身体不住往凌波娅身上蹭,那冰凉粘乎皮包骨的手攥得她感觉周身起鸡皮。
“小姐,我老伴死了好几年了,我就想*能否愿意嫁我呢?我没儿没女,如果你能跟我结婚,我死后的财产都归你。”
凌波娅听得头皮发麻,感觉到他枯槁手紧攥着她,她似乎闻到了坟墓里散发出的朽木的气息。
心想:就算你有座金山,我都不可能跟你结婚!
舞厅里什么人都可能会遇到,可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个事情,才跳几曲连姓名都不知道,就厚着脸皮求婚。
她只能又拿出这个理由:“对不起,老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老头儿有些失望:“是吗?可你男朋友肯定没我这么钱吧?我有车有楼还有存款,要是你男朋友有钱,还会让你这么娇嫩的美人来舞厅赔人跳舞吗?”
“老先生,真对不起!”
老头儿仍絮絮叨叨的说:“小姐,我就看中你了,给我个机会呗!你想想跟我一定比跟你男朋友强。结了婚,你就在家专职做富太太,早上陪我跳跳舞,下午陪我打打麻将,晚上陪我睡睡觉,多逍遥自在!”
真是老不正经!凌波娅真想一甩手走开,但她看着眼前这个能当自己太爷爷的老人,她又不忍心,只当他年老没有伴太寂寞无聊了。
她耐着性子继续跟老头儿跳舞,总心不在焉的往进门的方向瞧,希望邹庆成快点到,老头子见她不吭气,有些不高兴了。
此时,凌波娅正好一不小心踩了老头儿一脚,他叫了声:“哎哟,疼死我了,你把我脚当木头踩啊?”
她陪笑:“对不起!”
“对不起就算了?你得好好帮我揉一揉!”
这老头儿还赖上了,也没踩多重嘛!
凌波娅没办法,只得把他扶到沙发上,老头儿把皮鞋一脱,就要凌波娅帮他揉。
一股难闻的脚臭味熏来,让凌波娅直犯恶心。
正在这时,有人说了句:“范老板,这位凌小姐是我的朋友,你别难为她!”
凌波娅转头一看,救星来了:是邹庆成!
老范老脸立时笑吟吟,赶紧把鞋穿上,麻溜的站了起来:“哎哟,邹少啊,今早怎么有空来啊?”
“想来不就来了!您老去找找别的姑娘跳吧,我想跟凌小姐跳几曲!”
“嘿嘿,好吧好吧!”
老范似乎有点怕邹庆成,点头哈腰的走开去找别的舞女跳舞了。
邹庆成与凌波娅双双进入舞池跳舞,边舞边谈事。
凌波娅问:“邹先生怎么认识他的?”
“他叫范坚,原是我父亲手下当差,贪污了一笔税款,用这笔款与人合开一家棉纺厂,被查出后本来是要坐牢,是我父亲念他多年下属的情份,只开除公职,罚了一些款事就算过去了。私底下资助他把厂办红火,算是发了一笔财。前几年把厂转卖了,靠吃利息养老也够本了。”
“怪不得对你挺恭敬,原来你家老爷子对他有恩。”
“对赖皮的人,你不用迁就他的,该甩脸就甩脸,如果今早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给他揉脚,甚至对你有非份之念你也忍?”
“……”
“你也许会想,自己是新来的舞女,凡事得容忍,低调,要不然混不下去对吗?”
邹庆成一语说中了凌波娅心思,她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尤其看范老板人太老,孤单的老头也挺可怜的。”
“凡事要看人来办,有时太善良反而坏事。知道吗?这与人交际,要知己知彼,察言观色,就得拿捏好对方,才不会让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
凌波娅点点头,觉得邹庆成点拔得对,自己做舞女这一行,其实就是靠交际吃饭,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必须注意把握好分寸,想到紫牡丹虽然俗气,但她在交际上游刃自如,也是练出来的,能成为红舞女也是心思不简单的人。
邹庆成又问:“今早急着找我,是为什么事?”
凌波娅说:“昨晚你给我资料我看过后已经销毁了。我想到几个问题,觉得挺重要的,如果石崎川问我的过去,我应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让他知道我是抗联的家属吧?”
“当然不能了。东北三省沦陷,如果日本人要认真查你的底细,或许真能查出来。你儿时在魔都的生活不好抹掉,但回东北与你姥姥舅舅的生活这段一定要隐去。你可以说养父去世后,家道中落,回到山东县郊华庄的老家,正好邻居是个日本留学回来的医生开了个私人诊所,跟他学了点医术,会了点日语,这个事情,你也要看看怎么交待你母亲,以防有人问起,她知道应付。”
“回山东县郊华庄?那日本人就不能查到了吗?”
“目前他们还没占领到山东,那地方也较为偏远,大都不会劳神费力去查,除非他们认为你这个人对他们特别的重要。再说,这位日医留学生我也不是信口胡说的,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是我的一个姓鲁的朋友,出身世代从医之家,他理想就是治病救人,就喜欢乡村的隐居生活。”
“哦,那我记住了。”
“你以后跟我联系,就自称是洋参,洋参就是你的代号。西洋的洋,人参的参,这样不让人一下就知道是你,就多一重保护作用。”
“嗯。”
凌波娅觉得有点意思,自己就这么多了个代号,感觉自己的身份更神秘,使命更神圣了。
“还有,如果要办持枪证和驾驶证必须交照片,我可以办理吗?”
“这个……可以办,特殊情况下方便做事嘛,我都办有的。只是不要轻易让人知道你有持枪证,以免引起别人对你身份的猜测。”
凌波娅顺带把陈香昨天的话对邹庆成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邹庆成边听边思索,她说完后,邹庆成沉吟好一会儿。
“你应付得很好。以后要多注意周围的人和事,陈香这人确实太多事,你一定防着她。”
“好的。”
邹庆成眸光看着她,说道:“还有,想问你个事。”
凌波娅看他严肃认真的表情,心里有些紧张:“什么事?”
“你是不是和闻少要结婚了,现在已经与他同居?”
“谁说的?紫牡丹、陈香还是闻少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