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竹田将陈香邀请到家里来,陈香一改往日的浓装艳抹,穿了一身素雅的中振袖日本和服,还梳着鬓发,似洗尽了风尘,完全是一副日本未婚女子的打扮。
见到宫本永津后便弓身行礼,用纯正的日语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宫本永津单刀直入,用日语问道:“陈小姐,你为什么想嫁竹田?”
“竹田君是我仰慕的男人,他学识广博,温文尔雅,我们也很淡得来,相信婚后他一定会给我带来幸福的。”
陈香语调轻柔,日语十分流利,这样回答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听竹田说,你是个孤女,你的父母家人早在五年前,在上海中日之争中,死于日机的轰炸,你就不恨日本人?”
“这已经是过去好几年的事了,两国交战,炮弹又不长眼,这只能说是命数罢了。当我看到日本人为上海滩繁荣也做了不少事情,要说光靠中国人自己也没这个能力把上海建设成为一个国际大都会。我认为作为中国人,不能光享受这样的繁华,而不去感谢为此做出贡献的日本人。”
这番话说得宫本永津频频点头,心里十分满意,想来要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这么想多好,日本还用费这么大的劲攻打中国吗?
他摸了摸唇上的小八字胡,问道:“陈小姐日语这么好,跟谁学的?”
“我母亲是日本人,我父亲留学日本时和母亲结的婚,所以母亲会的我都会。”
“原来你是半个日本人,怪不得这么像我们的日本姑娘!”
“日本就是我第二故乡,我很想去日本去寻找母亲的亲人,听母亲说外公去世了,外婆一个人在东京生活,还有一个小姑姑,也不知嫁人了没有。”
她所替代的陈香,父母是何种身份已经无从可查,就因为这个她可以胡编乱造,中日混血的身份,更方便她做间谍,双方都有可能会争取她。
陈香秀丽的容颜,恬淡的笑容,得体的说话和举止,还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统,让宫本永津好感由然而生。
竹田借机对父亲说:“陈香学过茶道、插花以及做日本料理,父亲可否给她展示的机会。”
宫本家的长房二房儿媳妇都会这些,这是进入宫本家的一个附加条件,宫本永津自然也想看看,三儿子挑的这个儿媳妇是否能过这道关。
宫本永津叫来两位儿媳妇旁观,实际就是想让她们当评委。
陈香安然若素,做间谍的不仅要诱惑敌方的人相信自己,有时还会从自己的人嘴里套机密,会生活有女人味的女性更得男人的好感,因此这些手艺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谍。
当两位儿媳妇看到陈香熟练而精湛手艺,甚至比自己还强时,不由得夸赞。
大儿媳妇说:“陈小姐心灵手巧,样样都精啊。”
二儿媳妇道:“可不是,要是我们仨比赛,止不定陈小姐赢呢。”
大儿媳妇又夸:“确实,这插花简直是精妙绝伦,我看没有谁能够插出这么美好的意境。”
二儿媳妇又赞:“还有这料理,色香味俱全,看着心爽,吃着享受。”
这二位媳妇心下喜欢的就是陈香的温顺和懂礼,她们才不想找一个高傲的公主为伍,三儿子本身就是受公公宠爱,要是再娶个条件比她们还好的媳妇,她们压力就大了。
宫本永津不得不赞许三儿子的会看人,他也觉得陈香本人是出色的,身份上是有点小小的遗憾,但她毕竟还是半个日本人,也算还过得去吧。
陈香成功的赢得了宫本家的认可,宫本永津允许三儿子与之交往,她第一次去就与宫本家二位儿媳妇打得火热,借故探讨生活各项技艺,天天往宫本家去,一来二去,她很快就将宫本家的情况探个一清二楚。
几天之后,突如其来一场夜雨,陈香半夜带着四个黑衣人,悄悄的翻墙的摸进宫本家,顺利的把宫本永津书房和地下仓库全洗劫了,把海军新式舰艇的模型、图纸以及一些重要资料一并卷走。
可这五个人没想到的是,刚刚溜出宫本家,就被一大群人用渔网网住了,几个人袭击一个人,最后将他们把嘴堵上眼睛蒙住,并全都捆成棕子,押到了船上过渡到浦东一个封闭的仓库,将五个人分开绑到了柱子上。
第二天早上,宫本永津发现东西被盗时,有人将一封留在门口的信拿给看。
“宫本先生,如果想知道盗贼是谁,想要回被盗之物,请用二十根大黄鱼作交换,交换地址是福开森路的VG咖啡馆三号桌,时间下午三点。若过了时间,东西不再归还。”
二十根大黄鱼?
宫本永津倒抽了一口凉气,可被盗的东西更要他老命,这是重大的失误,他怎么向海军军部交待,唯一的只有剖腹谢罪。对方就是清楚这一点,才狮子大开口。
他思忖对方也够狡猾的,在法租界繁华的地界,他就是带一船人来也没办法把对方怎么样。
宫本永津只好召来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商量,两人也束手无策,只能严惩昨晚值班守夜的人,那些人也都被人打晕,并堵嘴捆绑,一问他们连什么人进来都没看清楚。
宫本太郎奉父亲之命,带着五六个人拿了二十根大黄鱼准时来赴约,只有一个人坐在WG咖啡馆三号桌边等着他们。
此人一身黑西服正装,戴着一副深色墨镜和压着低低的大礼帽,正从着抽烟,所以还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宫本太郎直接走到桌前,敲了敲桌子道:“请问,你就是在宫本家留信的那个人?”
黑西服将烟弹了弹灰,略略抬一抬下巴:“请坐。你是宫本家的什么人?”
他宫本太郎压住火气,坐下来审视对方:“我叫宫本太郎,你是何人?”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吧?你把金条交来就好。”
“那至少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姓沈。”
“沈先生,你就不怕我告你入室盗窃?”
“那你可有证据?”
“……”
黑西服冷笑道:“你不要不知好歹,是我们的人帮你把盗贼抓住,人赃并获,你难道不应该给点辛苦费?”
“什么?谁盗窃的?”
“不要废话,干脆点,这买卖做也不做?”
宫本太郎也是精明的人,这关系的父亲的命他可要慎之又慎,他脸上堆笑道:“我要不做能来吗?不过你二十根金条也太多了,折半怎么样?”
“嫌多?那再加十根!爱做不做!”
黑西服脸无表情,跟在宫本太郎身后几个人攥着拳头,真想冲过去围攻他,但宫本太郎清楚,这个人是不好惹的,要么怎么赶一个人来约见,弄不好谈崩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来没有谈的余地了,可这些东西非得要回来不可。
“哎……这怎么说来着,既然是生意也要谈价一说嘛,二十根就二十根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把大黄鱼给我,就告诉你人扣在哪里。”
宫本太郎不太相信:“你要讹我呢?”
黑西服把烟头按灭,站起来冷哼道:“你爱信不信!不信我这就走了!”
宫本太郎急了,也站了起来,他身边的人凶神恶煞的围上黑西服。
黑西服沉着的问:“想干架?要是你们敢碰我一根指头,就别指望拿回来!”
宫本太郎用手一止,随从们不敢动了,他眼珠子转了几转道:“小林,拿金条来,让沈先生过过目!”
其中一个胖随从把一个扎好的布袋嘭隆的一声放到餐桌上,然后将布袋打开。
黑西服伸手将金条一块块的掂过,用手弹了弹,确认是金条,才收紧布袋,一拎而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照这个地址就会找到你要的人和东西,不过你得注意,那些人都有些功夫,得带多点人去,要不跑了我可不负责。”
说罢就要走,宫本太郎看了一眼纸条,上面有字有地图,他抬手道:“慢着!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要是你把金条骗走了,我找谁去?”
“不信?”
黑西服把布袋子一搁,收回那张纸条:“那么,宫本先生,再见!”
宫本太郎没办法,钱丢了是小事,父亲的命可是大事,只得一咬牙一跺脚:“行,我信!”
黑西服再次把布袋子拎起,将那张纸条一拍在桌上,扬长而去。
小林问:“就这么让这家伙走了?”
宫本太郎对小林说:“你悄悄盯着他,看他往哪走,过后跟我汇报,快!”
然后,他又迅速抓起那张纸条再仔细看,又对其他几个随从一挥手说:“快,渡轮到浦东!”
……
黑西服一出咖啡馆,就坐上了黄包车,他发现有人跟着,也不慌不忙,让黄包车夫拉到了大光明电影院,下车后买票就直接拎着袋子往里走。
小林也只得匆忙买票跟了进去,可电影院里黑咕隆冬的,哪里还有黑西服的影子?小林急得直挠头,东张西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黑西服早就从另一个门又钻了出来,把黑西服脱下穿了件白衬衣,墨镜和礼帽也都摘下了,他三十不到的年纪,理着一个小平头,眼睛不大,目光警觉而犀利,迅速的扫了一下四周,无人注意他,便迅速的拉开一辆豪车的驾驶室车门,坐上去关上了门。
那辆豪车后座上已坐着两个人,一个闻粹,一个就是胡鲲。
闻粹一见人上来说:“阿龙,可还顺利?”
“是,大少爷。”
沈龙就是闻粹几处别墅的管家,他轻易不会到外抛头露面。沈龙将布袋子交给闻粹,然后把车驶离了原地。
闻粹把布袋子打开,将十五根大金条交给了胡鲲,说道:“胡老板,你好好验一验,是否是真金?”
胡鲲笑得嘴得咧到耳朵上了,拿着金条一根根的又是咬又是掂的又是敲的,还不住的说:“真的,真的!”
验完了以后,胡鲲说道:“谢谢闻大少爷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以后我们多多合作!”
“当然!不过胡老板,这事千万别给任何人露口风!”
“哈哈,知道,知道,哪个想给自己找麻烦伐!”
原来,昨晚去将陈香等人抓获的就是胡鲲的手下,闻粹利用这些帮派的人为自己做事。
车驶到过几条街后,胡鲲笑嘻嘻的露着大金牙说:“好了伐,我就在这下车,后会有期!”
闻粹摆摆手:“后会有期!”
胡鲲一下车,闻粹对阿龙说:“这五根金条你拿着。”
“大少爷,我不缺钱。”
“叫你拿你就拿!”
“噢。”
“把车开到兴华银行,在门口等我。”
“好。”
……
闻粹找到副行长办公室,却在门口外被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拦住:“先生,请问您找谁?”
“邹庆成。”
“您预约了吗?”
“预约?我和他还用预约吗?老朋友了!”
女秘书看到眼前帅气男人,能与邹庆成相识的必定身家不凡,她甜甜一笑:“那我去通告一声,麻烦您等下!”
“不必,你直接带我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女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闻粹引见给了邹庆成,邹庆成见到闻粹,十分意外。
他微笑道:“难得,闻大少爷亲自上门,有何见教?”
闻粹脸上却绷得紧紧,没一丝笑容:“只想找你单独聊聊。”
挨过闻粹开枪威胁,又被狠揍了一顿,邹庆成心下有些惧他,此人不会是又来找事的吧?
邹庆成摊开双手玩笑似的说:“单独?要是你下黑手,还没旁证。”
“要怕死就不要打我女人的算盘!”
闻粹对不知所以看着他的女秘书道:“请你先出去!”
女秘书看了看邹庆成,邹庆成用眼神示意她离开,她便轻轻退了出去,还把门掩上。
闻粹见女秘书已经出去,一下就坐到了邹庆成的办公桌上说:“这几天,没偷偷约会我女人吧?”
“你多心了,我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的,还没去过一次舞厅。”
“噢,对了!你这几天忙乎了一件大事,把冈村的被服厂给烧了。”
“……”邹庆成惊愕的瞪着他。
闻粹懒洋洋打了一个呵欠道:“不要这么看着我,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