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野,你比我年长几岁,我一直以为你比我成熟。”
沈柔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因为如果真的以年龄为标准进行评判,那这里估计没人比得过她,也就外婆跟她不相上下。
说到底,也只是她想找个理由让顾妄野打消不该有的念头而已。
谁知,顾妄野根本不吃这套。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成熟与否是以年岁为界限进行划分的啊?”顾妄野神色戏谑地看着沈柔,“这么说来,我家养的老绿,应该是最成熟的吧?”
老绿是顾家的镇宅神兽,一只亚达伯拉象龟。
至今已经一百多岁了。
顾家养它,从小绿,养到了中绿,再到老绿。
现在老绿已经送走一代了。
第二代,估计也快了。
第三代,还在路上。
照这个势头,送走顾妄野也不是没有希望。
沈柔看着顾妄野,感觉有些无奈。
每次跟顾妄野对话就是这样,这个男人根本不上套!
眼下又是在外婆家……
没办法,她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顾妄野,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心思,不如多照顾一下周晓梦,尽孩子父亲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沈柔当然知道周晓梦具体是什么情况。
说这话,也只是为了激顾妄野而已。
然而,顾妄野却闻言笑了起来。
他偏了偏头,嘴角上扬。
“周晓梦肚子里没东西的证据,不还是你帮忙提供给我的吗?”
沈柔:“你这么聪明,到底有没有,你难道看不出来?”
沈柔觉得有些疑惑。
周晓梦和唐玲遮掩的手段实在是太拙劣了。
她知道周晓梦把囊肿当宝宝养,可顾妄野必然是不知道的。
顾妄野顶多能看出来周晓梦在骗他,并没有去医院做清理。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沈柔也十分好奇,顾妄野为什么能任由周晓梦这么折腾?
顾家,真的容得下周晓梦给顾妄野生的孩子?
毕竟以顾妄野的视角来看,事情本质就是,周晓梦有了,骗他去做了清理,还拿了所谓的报告单证明,但实际上周晓梦并没有清理,反而是等着几个月后,母凭子贵。
这些东西,沈柔不相信顾妄野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了,还任由周晓梦这么做。
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柔:“顾妄野,你真的喜欢周晓梦?”
顾妄野:“喝茶吗?”
两人同时开口。
沈柔不理解顾妄野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喝茶。
顾妄野却十分开心沈柔会在乎自己对周晓梦的感觉。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茶室。
“那边有熟普洱,咖啡因含量比生普低了一大半,而且可以帮助消化油脂,润肠暖胃,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最适合晚餐后饮用了。”
顾妄野率先起身,向着茶室走去。
沈柔跟在顾妄野身后。
她知道自己必定会得到一个答案,所以也不着急。
对于这宅子,顾妄野似乎比沈柔更加熟悉。
进入茶室,他自然而然地坐在梨木茶台前。
茶台两侧的坐具按阴阳鱼纹样对称铺设。
他屈指敲了敲茶台右下方的紫檀暗格。
三枚龙血檀香片落入狻猊香炉的瞬间,指尖已擦亮特制火折,青烟尚未腾起便被他用银片压成一线。
顾妄野将松炭投入红泥小炉,待青烟散尽、炭心透红如丹,才提起湘妃竹水壶注水。
水初响时,他低眸凝视陶壶。
“老茶客都说‘蟹目鱼眼,各有其道’,可这三十年的勐海老料……” 他的话尾隐在水沸声里,壶嘴已腾起细雾,“非得等这水翻作蟹目连珠,方才配请它出罐。”
陶壶搁在梨木茶船上,釉色青灰间隐着冰裂纹路。
顾妄野从博古架取下茶罐,铜扣 “咔嗒” 轻响,三十载陈香混着竹箬气息漫出——
饼面茶梗金黄如丝,叶底凝着层薄霜般的白毫,是勐海乔木茶特有的 “陈韵”。
他执茶针的手稳如握笔,顺着茶饼肌理轻轻撬动,三两片叶芽便带着木质香跌进茶则,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沈柔没想过顾妄野识茶。
在她看来,顾妄野应该是玩车玩表那类的。
而且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茶饼说不定都是顾妄野送来的。
沈柔环顾茶室,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是顾妄野的手笔。
看得出来,在讨外婆欢心上,顾妄野是真的下了功夫。
湘妃竹壶里的水已二沸,壶壁蒸腾的热气在顾妄野腕骨处凝成细珠。
他先提壶绕着陶壶外壁淋了圈,沸水顺着冰裂纹渗入,将壶温烘得恰到好处,这才把茶则倾入。
干茶与热陶相触的刹那,沉郁的樟香 “腾” 地扬起,恍若老林深处的松烟漫过苔痕。
接着,顾妄野手腕轻旋,壶嘴悬高寸许,水流如银线般三起三落,在壶心激起细浪。
头道茶汤刚过茶面便被滤入茶海。
沈柔知道,这是醒茶的讲究,既要洗去岁月浮尘,又不能让内质过多析出。
第二遍注水时,顾妄野改作低斟,水流贴着壶壁缓缓冲入,看着茶叶在漩涡中舒展,深褐叶片渐渐透出血珀色的光。
顾妄野的动作太过娴熟,沈柔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日里,顾妄野这样为外婆煮过几次茶。
直到这一刻,她愈发相信,顾妄野是个会拿捏人心的怪物。
就比如现在,她甚至开始为自己刚才提起周晓梦而感到愧疚。
说到底,那是顾妄野的私事。
即便他真跟周晓梦在一起又如何?
沈柔是一个敢于承认问题的人,索性开诚布公。
“我对周晓梦,的确存在一些偏见。”
“但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我也真心祝福。”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接近外婆?她是我的外婆,不是周晓梦的外婆。”
顾妄野手肘微抬,金黄的汤液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注满薄胎白瓷杯,竟无一滴溅出。
“存在偏见又如何?”
“周晓梦那样的人,值得你的偏见。”
顾妄野放下陶壶,望向沈柔。
“但什么叫我跟周晓梦真心相爱?”
“小月亮,如此幽雅的环境——”
“你骂人却这么脏,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