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角崖 雨
包倬2025-11-25 20:253,959

  那些从石缝里长出的草,根不深,叶也谈不上茂盛。更何况这个季节,它们都已经干枯,随时可能掉在地上,变成泥土。所以,我必须尽量多地将它们抓在手里,让枯草拧成一根绳,才能承受我向上攀爬。

  我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我没有留心脚下,掉进了一个洞里。向下坠的时候,我惊悚的叫声回荡在四周,直到我落在泥淖里。所幸,那泥潭不深,没有彻底淹没我。恐惧让我下意识地扒拉开泥泞,寻找岸。不知距离的亮光,初看只有指尖那么大小,我迎着它奔去,它却突然消失了。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幻觉,它却再次亮起。即使它只是忽明忽灭的亮点,我也要朝它奔去。当我发现它渐渐变得像个镶嵌在夜空的星星,我第二次发出了尖叫,啊——这叫声里是我绝处逢生的喜悦。

  后来我才知道,我坠落的距离相当于是从山峰到山脚。那山就是黑角崖。当我在洞里时,那忽明忽暗的亮光,是闪电。此刻,它正将夜空撕了个七零八落,仿佛要扔下几片乌云下来。后退回山洞里是不可能的。我的左面是奔涌的江水,右面是荆棘丛生的密林。只有前面,是耸入云天的黑角崖。

  “黑角崖上的草,是救命草;黑角崖的石头,是通天的台阶,你要踩实。别怕山高,别向下看,离天越近,离虫圆越近。只有到了虫圆,你才算回到了家。”

  我当然不会忘记黑角崖的雨。那基本不能称之为雨,而是天上倒下的水。它们在闪电下像是明亮的布,想要裹住我冰冷的身体。我向上攀爬,像一个溺水者一点点露出水面。全身的器官,似乎只有嘴还活着,还能不断地向外吐气,一次次吹开想要灌进我嘴里的雨水。至于手和脚,它们已经变成了两副只会向上弯曲的机器部件。闪电亮起时,双眼会短暂失明,我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摸索着向上爬。这漫长的过程,足以让我回想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

  我仿佛觉得,刚出生没几年就老了。我在十二道岩的那些日子,其实是虚度。但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的一生都在虚度。即便从滇池边到猛犸镇,也是一种糨糊般的虚幻。那时我躺在南坝附近的小旅馆里,问自己,我真的是一个被父母转手送人的孩子?当我这样想时,我便安慰自己,那个存在于我记忆深处的父亲是我虚构的。

  然而,猛犸镇的这些人,却根本不关心我在十二道岩的生活。他们只想激活我爷爷在我脑海里的印象,来拼凑一条去虫圆的路。

  “我的脑袋里真的没有这条路,”我反复对他们说。

  “那你怎么来到猛犸镇的?”他们问。

  “就像下棋,我走这一步,只能想起下一步,至于其他的,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

  阿桂他们离开了。屋里只留下我和九奶奶。我依然跪在地上。

  “起来吧,”她说,“他们走了,你可以先留在我这里。”

  我站了起来。尽管我没有感觉到身子的重力朝双腿压去——如果稍有压力,我的双腿会猝然崩断。我轻轻站了起来,在距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

  “你想不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她说,“这里的其他人,其实都只是听说过我的样子。”

  她已经朝我转过了身。

  “我怎样都可以,”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干点活。”

  她掀开盖头时,宽边的袖筒朝下滑去,露出两只菜绿色的玉镯子。当她将双手放在盘坐的双腿间时,那两只镯子又相互碰撞了一下,发出透亮的声音。我的注意力从镯子的响声转移到她的脸上,不由得朝后退了半步。若非她朝我露出了笑脸,我一定会转身而逃。

  “是的,”她说,“这就是我。阿尼卡的人都传说我貌美如仙,猛犸镇的人也这样说,但愿我的样子没有吓坏你。”

  九奶奶发出少女之声。她脖子以上部位,全烧焦了。整张脸,其实就是一块烧焦过后的木炭。唯一不同的是,黑色的面庞下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和若隐若现的红舌头。她的头发当然也未能幸免,光秃秃的,似乎还留有灰烬,像是发生过火灾的山头。

  “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九奶奶。”

  “我从火里来,乘着熊熊大火。”她又笑了起来,咧出嘴,让白牙露出得更多了一些,“那你呢?”

  “我当时只感觉到全身一阵麻,瞬间收缩,像有一万只手将我按住,将我碾成粉末,让我随风而去。”

  “我无法体会你说的那种感觉。疼吗?”

  “来不及疼,”我说,“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像有一万只手要将我撕裂,但不是瞬间,而是笼罩住后,一丝一缕地撕扯,每一丝一缕的疼痛加起来,就是千丝万缕。”

  “我确实无法想象,”我说,“但如此说来,我应该算是幸运的了。”

  “谁也无法想象别人的疼痛,”她说,“猛犸镇没人会像你这样想,他们都将自己当成那个最痛的人。”

  “其实我很同情你们。”

  我说的是心里话。这里的每一个人,就像生活在石头上的枯草,没有水分,没有土壤,在烈日下奄奄一息。他们只有等待。

  “都是罪有应得,”她说,“没有谁是无辜的。只是很多人忘记了自己曾经干过的恶事。”

  “你也是?”

  “谁不是?你仔细想想。”

  我沉默了。

  “猛犸镇,不是没有它的存在意义的。”她又说,“别人拼命寻找出路,去虫圆,去洛古达那,我从来不想。我就愿意待在这里。即使有一天,他们都离开这里,我仍然会守在这里。”

  “难道你有更深的罪?”

  “罪不在深浅,而是承不承认。”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被人烧的。”她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随便,”我说,“反正我现在也闲着。外面还在下雪吗?”

  “别指望雪会停下。它就像我们的罪,永远不会消融。我带你去外面走走。”

  她重新盖上盖头,下了床,走出了屋子,步态轻盈地走向茫茫雪地。风打着旋儿,将凌空飘洒的雪花接住,揉捏,变幻成各种形状,然后再狠狠砸在地上。我出神地盯着雪灯笼、雪陀螺、雪豹、雪球……看着它们在风中由雪花变成某种我能够认识的东西,再摔碎到地上,四散开去。

  “风怒了,”九奶奶说,“它以这样的方式警告我们,时刻不能忘记我们的错。风可以将雪做成雪人,也可以吹走我们。”

  “有人被风吹走吗?”

  “有,但是,第七天风又将他刮了回来。”九奶奶咯咯笑着,“他在空中旋转着,迟迟不能落地。风从他张开的嘴里灌进去,发出哨声,他变得像个空瓶子。”

  我们说话的时候,又有几个雪灯笼砸在地上,破碎了。那样子,像是湍急的河水遇上了石头,雪沫腾空而起,瞬间挡住了视线。然而,这视线,挡不挡其实都一样,远方永远是白茫茫一片。这就是猛犸镇,和我经过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眼前的一望无垠,让人绝望。这使我更加清楚,如果找不到那个可以给我一碗水喝的老人,我是不可能走到虫圆的。

  “怎么我感觉这里和刚才看到的不一样了?”我问。

  “猛犸镇每天都在变化,”九奶奶说,“风是魔鬼,它驱使着雨和雪这两个小鬼,随意改变着这里的样子。说了你不信,有天早上,我被河水惊醒了。”

  我看了看四周,刚才还立在不远处的一个雪堆,不见了,像是已被连根拔起。风怒吼着,两个雪团在两股风力的驱使下,碰撞,碎开,又被捏成团,又碰撞,最终合二为一,狠狠砸在雪地上。

  “我真的见到了河流,从猛犸镇穿过,轰隆轰隆,”九奶奶慢腾腾地朝前走着,像是在自说自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连我都被吓坏了。鱼儿在水里翻滚,却没人敢下去捉几条上来。人们站在河边,双腿打战,最后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哪去了?”我问。

  我刚来猛犸镇时看到的低矮的房子不见了,道路也不见了,或者说,道路已被风雪扩展得超出了我的视线。

  “他们在雪下面,”她说,“只有等风吹走了雪,房子才能露出来。看这个天气,大风估计还有几天才会来。”

  “还有比这更大的风?”

  “当然有,”她说,“我们每天都在求风更大一点,好吹走积压在房子上的雪,好让我们能够透上一口气。噢,对了,今天是祈风日,到时候你可以看看的。”

  我感觉身上很冷,风从骨缝里吹过,发出呜咽之声。冰像铠甲已经将我的身子包裹。可以想象,我那脆弱的皮肤,早已和煮熟的土豆皮没有区别。为了照顾我那薄如蝉翼冻熟了的皮肤,我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担心,时间久了,会磨破我的皮,风会吹散我的骨架,让我四散开去。

  “我不想再走了,九奶奶。”我说。

  “放心,死不了,”她突然哈哈大笑,“死不了,你懂吗?你当然不懂。但死真的不算什么。你想回,就回吧,你和你爷爷一样,也没什么耐心。”

  “你认识我爷爷?”我几乎是惊叫起来。

  “当然认识,”她笑着说,“谁不认识他呢?谁都知道,他是阿尼卡有史以来最好的魔帕。”

  “就是给灵魂引路的人?”

  她瞪了我一眼,兀自朝前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在雪地里转起身来。她的嘴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的嘶吼,身体的动作是捕食、撕扯、蹦跳、打滚,我恍然觉得她的动作像一头柔中带刚的母豹子。雪落在她身上,又被抖落,而她脚下的方寸之间,仿佛变成了山野丛林,她发出嘶吼,那声音凄厉如风,又坚硬如刀,听得我毛发直竖。

  “我跳的是豹子舞,”回到九奶奶的住处时,她头上的汗水已结成了冰,碰撞出丁零声,“原本跳这个舞,是要配上你爷爷的诵词,它真正的名字叫豹吟,除了我,没人能跳。”

  她开始在屋里翻找,找了半天,递过来一个用彩色丝线缠起来的竹筒。我看了看,并不明白是何物,又还给了她。只见她右手轻轻一拧,拧下小盖儿,一提拉,从竹筒里拉出来三片铜片。

  “这是口弦,”她说,“你爷爷送我的。”

  尽管这屋已经被雪覆盖,但还是有风吹动着口弦,像几只正欲起飞的翅膀。九奶奶退到了床边,脱了鞋坐上床,开始吹口弦。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似火,像冰,柔如丝,坚如铁。那声音柔时如柳拂过河边,硬时如箭刺穿胸膛,低处如泣如诉,高处穿云裂石。

  那三片薄薄的铜片。在九奶奶的嘴里,那口弦已经不是三片铜,而是三只兔子,三匹野马,三场绵绵细雨,三个太阳……口弦声停,如梦初醒,风从雪缝里射进来,发出呜咽之声。

  “如果按阿尼卡人的算法,我已经有七十年没有吹口弦了。”九奶奶说,“我以为我忘记了那些曲子,没想到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在我嘴边,在我手指尖。”

  “要是还能看到我爷爷就好了。”我如痴人说梦。

  “你们最后所去的地方,是不同的。他是能到达洛古拉达的,而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最多只能到猛犸镇。更何况,你现在还没有得到允许住这里。”

  “我可不想一直住在这个生不如死的地方。”我说。

  “生不如死?”她笑了起来,“啥是生,啥是死?你其实啥都不知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讲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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