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来的是六郎君身边的小厮,叫什么来着……”似云想了想,“季良。他说六郎君担心主子的身子,让奴婢好好照顾。”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河流。
任平江担心她的身子。他在梦里也说担心她。可梦里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分不清。
可她忽然很想见他。不为别的,就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答案。
“似云,陪我去趟六郎君的院子。”
似云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天黑才没人看见。”
乌以灵披了件斗篷,带着似云出了留春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沿着回廊走,穿过假山水榭,走到任平江的院子。
院门没关。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像是在写什么。
乌以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六郎。”她叫了一声。
人影顿了一下,笔停了。片刻,门开了,任平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像是正准备睡了。
“嫂嫂?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乌以灵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可在梦里——不,在“梦”里,他也是这样的。
“六郎,你昨夜睡得好吗?”她问。
任平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睡好。”
“为什么?”
“做了一夜的梦。”他说,“乱七八糟的,醒来就忘了。”
乌以灵的心跳了一下。她也做了一夜的梦,可她没忘。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梦见什么了?”她追问。
任平江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穿过回廊,吹得他寝衣的下摆轻轻晃动。
“梦见嫂嫂了。”他说。
乌以灵没有说话。
“梦见嫂嫂在寺里,淋了雨,受了寒。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醒了,发现是梦,就不敢再睡了。”
乌以灵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确认——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他也在宝相寺里,他也经历了那些事。可他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两个人隔着门槛,一站一立,谁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乌以灵说:“六郎,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
“嫂嫂也是。”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稳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的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任平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枯叶。叶子是干的,一捏就碎。
他垂下手臂,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夜之后,乌以灵再也没有提过宝相寺三个字。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怕的不是任平江不信,怕的是他信了——信了,两个人就要一起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一个人扛就够了,何必拉他下水。
可她不提,他不问,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反倒更厚了。厚到隔着它,看不清对方的脸。
次日清晨,乌以灵照例去万象园请安。
柳氏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破天荒地留她说了几句话。先是问了庄子上的事,又问了她近日的饮食起居,最后话锋一转,又绕回了那个她最不想听的话题。
“乌氏,昨儿我跟你说的那事,你放在心上没有?”
乌以灵垂着眼:“母亲说的是哪件?”
柳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可语气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还能是哪件?任家的香火。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三郎虽然禁足在清心斋,可你们还是夫妻。该走动的时候,不要端着。”
乌以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教训的是。只是三郎君备考辛苦,儿媳不敢打扰。”
“备考是备考,夫妻是夫妻。”柳氏看了她一眼,“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去跟三郎说,让他搬回留春半。”
“不必了。”乌以灵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急,又缓下来,“母亲,三郎君读书要紧,别为这些小事分心。”
柳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她眼底挖出什么。半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也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出了万象园,乌以灵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催孕。前世听过无数遍的话,这一世又来了。不一样的是,前世的她还会哭,会委屈,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掉眼泪。现在的她不想哭,只觉得累。
“主子,回留春半吗?”似云问。
“去浩瀚院。”
浩瀚院里,孙况正带着学生练拳。乌以灵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她手腕上的铁环已经摘了,不是不想练,是没有力气。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破庙、暴雨、宝相寺、那盏自己亮的灯。
“少夫人。”孙况走过来,抱拳,“今日练不练?”
“今日不练了。”乌以灵摇头,“孙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少夫人请说。”
“您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孙况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梦?没有。少夫人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乌以灵笑了笑,转身走了。
连孙况都没有。那个梦,只有她和任平江做了。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枷锁。
走出浩瀚院,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沿着回廊往聚香阁的方向走。她不是去找任平江,只是想走走。走到聚香阁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窗边的桌子。梦里的任平江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说:“嫂嫂,我也有那个梦。”
“嫂嫂。”
身后传来声音。乌以灵转身,任平江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六郎。”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任平江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散开。
“新做的,减了糖。”他说,“嫂嫂尝尝。”
乌以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六郎,”她咽下糕点,“那个梦,你记得多少?”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
“都记得。”他说,“每一个细节。”
乌以灵的手指捏紧了糕点,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任平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嫂嫂,有些梦,醒了就忘了。有些梦,醒了还在。”他说,“可不管它还在不在,日子都要过。”
他顿了顿。
“你在,我就在。”
乌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没有哭,忍住了。她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六郎,谢谢你的糕点。”她说,“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似云差点没跟上。
任平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从远处吹来,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翻飞。
他低下头,看着食盒里剩下的糕点。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可他的心里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