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柳氏也是重生的?
乌以灵抬起头,看着柳氏的脸。她分不清柳氏是在说前世的事,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多谢母亲关心。”她站起来,福了福身,“儿媳告退。”
出了万象园,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
她的步子很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梦和现实混在一起,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经历纠缠不清,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走到聚香阁的时候,她停下来。
聚香阁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见任平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跟孙况说着什么。孙况站在旁边,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表情。
她正要走,任平江抬起头,看见了她。
“嫂嫂。”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嫂嫂找我有事?”
乌以灵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带着常年病弱的苍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六郎,昨日从庄子上回来,你可曾去过宝相寺?”她问。
任平江的眉头皱了一下:“宝相寺?没有。昨日从庄子回来,我就回了自己院子,看了一下午的书,晚上早早就睡了。嫂嫂怎么问这个?”
“我做了一个梦。”
乌以灵看着他,“梦见我们在宝相寺里,卷入了一桩命案。梦见灯自己亮了,梦见我的影子没有了。梦见——你告诉我,你的影子说过话。”
任平江看着她,若有所思。
“嫂嫂,”他的声音很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乌以灵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他是在装,还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吧。”她低下头,“打扰六郎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快到孙况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任平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书页被他捏出了一道褶子。
“六郎,少夫人怎么了?”孙况走过来。
“没事。”任平江转身回了屋,把书放在桌上,“她说她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任平江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也做了那个梦。一样的破庙,一样的暴雨,一样的宝相寺,一样的命案,一样的灯,一样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可他说不出口。他怕说了,她就信了。信了,就会去查。查了,就会出事。
他宁愿那是梦。
乌以灵回到留春半,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墙是白的,刷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痕迹。
她在想柳氏说的那句话——“之前小产过”。那是前世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如果柳氏不是重生的,她怎么会知道?
可柳氏如果是重生的,她为什么要问“肚子有没有动静”?她应该知道乌以灵这一世还没有怀孕,应该知道前世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她为什么还要催?
要么不是重生,只是在说客套话——新妇进门,婆婆催孕,再正常不过。要么是重生,在试探她——试探她知不知道前世的事,试探她有没有保留记忆。
乌以灵分不清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烧到指尖的祭文、泥石流吞没马车、破庙里任平江说“背得动”、宝相寺灯火通明却一个人都没有、张守义脖子上的伤口、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笑盈盈的脸、灯自己亮、影子消失、神秘人说“你查不起”。
太真实了。比她现在坐着的这张榻还真实。
可似云说没有,孙况说没有,任平江说没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伤,没有疤。可梦里她用手帕缠过脚,用手撕过里衣,手帕磨破了她的手指。
她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是药味。在宝相寺,她的手上全是药味——给孙况包扎伤口沾上的血,给任平江端粥沾上的粥渍。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有伤,眼底没有青,看起来睡得很好。
可她的心,像被人在夜里翻了个个儿。
外面传来敲门声。如月的声音:“主子,主母那边送来一封信,说是姑爷写的。”
乌以灵打开门,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乐姐儿亲启”四个字,是任景舟的笔迹。
她拆开信,扫了一眼。信不长,大意是:他在清心斋读书,备考辛苦,让她照顾好自己,不必挂念。最后提了一句:“母亲催孕之事,我已知晓。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顺其自然。不必强求。说得轻巧。
她嫁了他,他不管她;她进了牢,他不问她;她被婆母催孕,他说不必强求。他的“不强求”,是不强求她,还是不强求孩子?
乌以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如月:“收起来。”
如月应了,接过信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乌以灵说。
“主子,姑爷这信,写得跟公文似的。”如月小声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乌以灵苦笑了一下。公文?公文好歹还有个抬头落款,这信连句“辛苦”都没有。不是公文,是敷衍。
“收起来吧。”她又说了一遍。
如月拿着信走了。
乌以灵回到榻上,靠着软枕,闭上眼。她不想想任景舟,不想想柳氏,不想想宝相寺,不想想那些真假难辨的记忆。她想睡觉。
睡着了,也许就能分清了。
天快黑的时候,似云端了晚饭进来。乌以灵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让她撤了。似云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主子,今儿下午六郎君派人来问过,问主子好些了没有。奴婢说主子在休息,就让他回去了。”
乌以灵愣了一下:“他派人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