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光滑,没有伤口,没有纱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白白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可明明在宝相寺的时候,她的脚被泥水泡烂了,还被石头硌出好几道口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也没有磕伤的痕迹。
“孙老师呢?孙况的腿伤了吗?”她又问。
似云更糊涂了:“孙老师?他好好的啊,今早还在浩瀚院教学生呢。主子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
乌以灵没有再问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糯的,带着米香。胃里暖了,可心里是凉的。
不是梦。
那些事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块石头的纹理、每一滴雨打在脸上的疼、每一句话的音调,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似云说没有,脚上没有伤,孙况没有腿伤,宝相寺没有去过。
那是怎么回事?
她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海棠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晨光里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在朝阳下显得黯淡。
“六郎呢?”她问。
“六郎君?”似云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主子找六郎君有事?”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换了身衣裳,连早饭都没吃完,就出了留春半。
浩瀚院里,孙况正在教学生扎马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乌以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指挥学生调整姿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腿没伤。人好好的。
她的心又沉了一分。
“孙老师。”她走进去。
孙况转过身,抱拳:“少夫人早。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孙老师,昨日你可曾去过宝相寺?”
孙况皱了皱眉:“宝相寺?没有。昨日我全天都在浩瀚院。”他看着乌以灵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少夫人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张医师来看看?”
“不用了,谢谢孙老师。”乌以灵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德馨园。院门口还是那个带刀侍卫,看见她,抱拳行礼:“少夫人,将军今日不见客。”
“我就问一句,”乌以灵站在门口,“将军的伤最近怎么样?”
“将军伤情稳定,张医师说要静养。”
稳定。还是老样子,没有突然坐起来,没有教她用刀,没有说“活着比什么都强”。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乌以灵靠在德馨园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晨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
如果宝相寺的经历是梦,那梦中那些人的话——向伯庸说她是重生者,任平江说他的影子说了话,神秘人说她不该来——都是假的。可那些话太真了,不像是梦里能编出来的。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醒来什么都没有?伤口不见了,记忆被抹去了,所有人都说没有这回事。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小产,被婆母刁难,被任景舟冷落,她无数次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还是梦?
每一次,都是真的。
这一次,她分不清了。
万象园。
乌以灵到的时候,柳氏刚用完早饭,正在喝茶。穗朵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像是在汇报什么事。见乌以灵进来,穗朵收了声,退到一边。
“母亲早。”乌以灵行了礼,在末座坐下。
柳氏放下茶盏,打量了她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回母亲,睡好了,就是头还有些昏沉。”
“春日里就是这样,乍暖还寒,容易生病。”柳氏端起茶盏又放下,“庄子上的事,办得怎么样?”
乌以灵把春分祭祀和春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德厚、佃户、翻地、农具——这些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梦里的记忆,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柳氏听完,点了点头:“办得不错。穗朵说佃户们对你的评价挺好,说孙少夫人心善,饼分得匀,说话也客气。”
乌以灵心里一动。周德厚、佃户、分饼——这些事,和梦里的前半段对上了。可后半段——暴雨、泥石流、破庙、宝相寺、命案——全都不存在。
“母亲,昨日我们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路上可曾遇到暴雨?”她试探着问。
柳氏看了她一眼:“暴雨?昨日晴了一整天,哪来的暴雨?”
晴了一整天。没有暴雨,没有泥石流,没有破庙。她从哪里开始做梦的?从弃车步行?从进破庙?还是从被泥石流堵住?
她分不清了。
柳氏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继续说正事:“春耕的事,你既然开了头,就接着管。庄子上的人、地里的活、佃户们的口粮,你都要心里有数。府里的进项,一半靠庄子,不能出岔子。”
“是,儿媳明白。”
柳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嫁过来也有段日子了,肚子有没有动静?”
乌以灵的心猛地一沉。
催孕。这个话题,前世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她心上。可这一世,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躲几个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回母亲,还没有。”她低着头,声音平稳。
柳氏放下茶盏,声音缓了一些,可缓里的分量更重:“我不是在催你。可任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三郎是长子,任家的香火要靠他。你作为他的妻子,得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乌以灵咬着嘴唇,没有接话。她能说什么?说“我会努力”?说“不是我的问题”?说什么都不对。
“你身子弱,之前又小产过,伤了底子。”柳氏顿了顿,“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京城最好的妇科圣手,过几日来府里给你看看。调理调理,总有好处的。”
小产过。那些事,柳氏也知道。可前世的小产,是任景舟下的毒手;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怀孕,更没有小产。柳氏说的“之前小产过”,是前世的事——可她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