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两个人沉默。
远处的木鱼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敲他们的心。
傍晚时分,寺里又出了事。
有个香客在藏经阁后面发现了一件带血的外衫,被塞在墙洞里。外衫是青灰色的,料子不差,像是体面人穿的。周正清赶过去的时候,外衫已经被几个香客传看过了,上面的血迹被蹭花了一大片。
“谁让你们动的?!”周正清的脸都青了。
香客们缩着脖子,没人敢承认。
乌以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件外衫。青灰色,月白色,这两个颜色在黄昏的光线下很容易混淆。她想起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他的衣裳,是月白还是青灰?
她转头去找,可人群里没有那张脸。
仵作把外衫收走,验了血迹,说血型与张守义的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凶手穿过的。可外衫上没有名字,没有记号,看不出是谁的。
周正清让差役把外衫的样子画下来,贴在寺门口,悬赏寻找认识这件外衫的人。
夜里,乌以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盏灯。灯是新的,她自己点亮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不像要作怪的样子。她的影子在地上,黑黑的,安安静静地躺着。
可她不踏实。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月光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在她门口。
她慢慢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呼吸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点急促。
“谁?”她问。
外面没有回答。呼吸声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乌以灵没有开门。她退后两步,从桌上摸起那把剪子,攥在手里。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不是走远,是走近。那人走到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笃、笃。
乌以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应。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少夫人,你不该来这寺里。”
乌以灵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
“你是谁?”她问。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说,“和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守义的死,跟任家没有关系。可他手里的账目,跟任家有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少夫人,如果你想保住任家,就不要再查了。查下去,你公公第一个掉脑袋。”
乌以灵的手在抖,可她的声音是稳的:“你是来提醒我,还是来威胁我?”
“都不是。”他说,“我是来劝你。这寺里的事,比你看到的深得多。你查不起。”
说完,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乌以灵站在门后,握着剪子,浑身冰凉。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说的账目,是什么账目?户部的账目?张守义管着粮草,粮草的账目就是北伐的账目。北伐的账目如果出了问题,任荣与作为户部侍郎,第一个被问责。
可任荣与是圣上亲手提拔的,查任荣与就是打圣上的脸。所以没人敢查,也没人想查。
可如果有人想借这件命案把账目捅出来呢?
乌以灵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仇杀。这是一盘棋。张守义的死,是杀人的棋,也是官场的棋。任家在这盘棋里,不是执棋人,是棋子。
隔壁传来开门声。任平江的声音响起:“嫂嫂,你还好吗?”
他听见了。
“没事。”乌以灵站起来,打开门。月光下,任平江站在天井里,只穿着一件里衣,外面披着一件外衫,显然是匆忙起来的。
“刚才有人来过。”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来过。走了。”乌以灵看着他,“六郎,他说张守义手里的账目跟任家有关系。他说让我不要再查了。”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乌以灵意想不到的话。
“嫂嫂,他说的对。我们不能查了。”
乌以灵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查到最后,不管凶手是不是任家的人,任家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任平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嫂嫂,你知道北伐那两年,户部第一个被砍头的人是谁吗?”
乌以灵摇头。
“是前任户部侍郎,姓方。”任平江的声音很低,“他被砍头的原因是——克扣军饷,延误粮草。可真正该负责的人,不是他。他只是替罪羊。”
乌以灵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张守义的死,牵扯出北伐粮草的事,朝廷就需要一个新的替罪羊。方侍郎已经死了,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来顶罪。”
“任荣与。”乌以灵说出了那个名字。
任平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也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嫂嫂,这盘棋,我们下不起。”
乌以灵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声音——“你不该来这寺里”,“你查不起”。
可她已经在寺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所有人的影子。
除了她自己的。
再次睁眼,熟悉的帐子映目而来——水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她愣了一下。她不是在宝相寺吗?怎么回了留春半?
“似云?”她撑起身子,叫了一声。
门帘掀开,似云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坐着,笑道:“主子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沉,从昨儿下午一直睡到现在,李妈妈都来看过两回了。”
乌以灵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她用力擦了两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破庙、暴雨、泥石流、宝相寺、死去的户部郎中、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灯自己亮、影子消失。
“似云,我们不是在宝相寺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似云歪着头看她,一脸不解:“主子,什么宝相寺?咱们昨儿从庄子上回来,您说累了,躺下就睡了。一觉睡到现在。哪来的宝相寺?”
乌以灵的手顿住了。
“庄子?春分祭祀?”
“是啊。”似云把粥碗放在桌上,“主子忘了?您去庄子上祭田神,查春耕,还挺顺利的。就是回来的时候路不好走,马车颠得厉害。您说累,奴婢就没叫您吃晚饭。主子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那些事,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