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周正清面前,福了福身:“周大人,民妇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夫人请说。”
“大人封寺查案,是为朝廷办案,是为死者伸冤。这寺里不分官眷还是百姓,都是大晋的子民,都应该配合大人的公务。”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婉贞,“若有谁不配合,大人只管按律法处置。律法面前,没有贵贱之分。”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可每一句都是冲着王婉贞去的。
王婉贞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乌以灵:“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南边来的小县令的女儿,也敢教训我?”
“我没有教训姐姐,只是在说理。”
“姐姐若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去告我。可在这之前,姐姐还是得留在寺里。”
周围的香客们窃窃私语变成了轻声附和。有人小声说“这少夫人说得在理”,有人点头,还有人偷偷看王婉贞的笑话。
王婉贞咬着嘴唇,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她身后的几个姐妹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劝她。
她甩开她们的手,狠狠瞪了乌以灵一眼,转身走了。
步子急重,踩得地上青石板咚咚响。
周正清朝乌以灵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里的谢意,乌以灵看懂了。
回到东院,似云迎上来,一脸兴奋:“主子,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个王婉贞脸都绿了!”
乌以灵没有笑。她走进屋,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蓝得没心没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似云,你觉得我厉害,可你知道我得罪了谁吗?”她轻声说。
似云愣了一下:“礼部侍郎的女儿?”
“不止。她母亲是忠勤伯府的姑奶奶,忠勤伯府跟皇后娘家是姻亲。”
乌以灵闭上眼,“我得罪的不是王婉贞,是皇后。”
似云的笑容僵住了。
“可她先找茬的——”似云讷讷道。
“找茬是找茬,得罪是得罪。”乌以灵睁开眼,“在这世上,有些人你得罪不起,可你躲不掉。躲不掉,就只能接着。”
午后,周正清派人来传话,说在寺里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乌以灵和任平江赶到前院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押在临时设的公房里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双手被绑在身后,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人是谁?”任平江问。
周正清翻开簿子:“姓陈,叫陈三,是个货郎,昨日来寺里卖针线胭脂。有人看见他跟张守义在藏经阁后面说过话。”
“说什么了?”
“没人听见。”
周正清合上簿子,“可张守义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
乌以灵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货郎。他不抬头,不辩解,也不害怕,就那么蹲着。
“周大人,他承认了吗?”她问。
“没有。只说跟张守义是做买卖,张守义买了他一盒胭脂,然后就走分开了。”
“胭脂?”
乌以灵眉头一皱,“张守义一个大男人,买胭脂做什么?”
周正清也皱着眉:“说是送人的。至于是送给谁,陈三说他不知道,张守义也没说。”
任平江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开口。等周正清说完了,他才慢慢说了一句:“周大人,陈三既然是货郎,那他卖的东西里,有没有剃刀之类的物件?”
周正清摇头:“搜过了,没有。他身上只有针线、胭脂、梳子、篦子,连把小刀都没有。”
“也许凶器不是他的。”任平江说。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让差役把陈三押下去,单独关在一间空房里,等明日再审。
从公房出来,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
一个货郎,卖的东西没几样,利润薄得可怜,可他不害怕、不慌张、不求饶,这不像一个做生意的人。
“六郎,你觉得陈三是凶手吗?”她问。
“不像。”任平江走在她身侧,“真正的凶手不会在杀人之后还留在寺里。除非他走不了。”
“走不了?”乌以灵停下脚步,“你是说,凶手也想走,可他走不了?”
“比如——”任平江看着她,“凶手也是被困在这寺里的人。”
乌以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被困在这寺里的人——香客、僧人、差役——还有他们自己。
“六郎,你怀疑凶手在我们当中?”
任平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雄宝殿。殿里有人在做法事,木鱼声一声接一声,单调得像在数数。
“嫂嫂,”他说,“昨夜你房间的灯,是自己亮的吗?”
乌以灵浑身一僵。
她没跟任何人说灯的事。包括任平江。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发紧。
“我看见的。”任平江说,“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你窗户里有光,闪了一下,又灭了。不是灯笼,不是月亮,是灯。你的灯。”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六郎,你信吗?那灯是自己亮的。”
“信。”他说,“嫂说什么,我都信。”
乌以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六郎,我那天晚上,没有影子。”她说完,咬了咬嘴唇。
任平江沉默。
“嫂嫂,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随之而来一阵沉默。
乌以灵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任平江笑笑,贴耳近前:“总觉得上辈子也认识嫂嫂……”
风从回廊穿过,吹得乌以灵后背发冷。
“然后呢?”她问。
任平江:“然后……该歇息了。”
这话说的驴头不对马嘴,刚漏了半拍的心又重归平静。
乌以灵靠在柱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着那晚……灯自己亮,影子消失,影子说话——这些事,科学解释不了,鬼神之说又太玄。可它们发生了,发生在两个人身上,不是巧合。
“六郎,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任平江看着她,“也许是老天爷在提醒世人,欠的债要还,杀的人要偿命。也许——”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