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摇头。
“死者姓张,名守义,户部郎中,管的是粮草账目。”周正清转过身,看着他们,“户部管粮草的郎中,死在任家的庄子上,手里攥着户部的玉佩——你们觉得,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乌以灵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了死者是户部的人,可没想到是管粮草的。
粮草、户部、任家、北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是一条线,一条能把任家勒死的线。
“周大人,”任平江开口,“死者是户部郎中,可任家跟户部的关系,朝中上下都知道。我父亲是户部侍郎,是张郎中上官的上官。你说别人会怎么想——可事实是,我父亲三天前还在朝堂上被陛下训斥,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杀一个郎中?”
这话说得直白,可有理。周正清看了任平江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赞许。
“六郎君说得有理。可理是理,事是事。”周正清走回来,坐下,“这案子,下官会秉公办理。少夫人和六郎君是任家的人,这事多少跟任家有关,还请两位在寺里多留几日,等案子有了眉目再走。”
乌以灵点了点头。
从周正清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守义的名字。
户部郎中,管粮草账目。北伐那两年,粮草被延误,战报被篡改,第一封捷报的日期被人动了手脚。
这些事,跟这个张守义有没有关系?
凶手会不会还在这寺里?
“嫂嫂,别想了。”任平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想多了,晚上又要睡不着。”
乌以灵看着他,忽然问:“六郎,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案子查到最后,查到任家头上。”
任平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打脸而过,映照出清晰的五官。
“嫂嫂,任家该查的,不是这件案子。”他说,“任家该查的,是两年前那场仗。可那场仗,查不得。查了,会死很多人。”
乌以灵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查不得,不是因为不想查,是因为查了,朝堂上会地震,会有很多人掉脑袋,包括——任家的人。
“所以,这件案子,也不能查到任家头上。”她说。
“对。”
任平江说,“所以嫂嫂不用怕,这件案子,查不到任家头上。周正清比我们更不想让它查到任家头上。”
乌以灵想了想,明白了。
任家刚死了那么多人,圣上刚追封了镇国公,这时候要是查出任家的人跟命案有关,圣上的脸往哪搁?
周正清作为华京府尹,他首先要保的,不是真相,是朝廷的面子。
“那凶手——”
“凶手会有的。”
任平江说,“至于是不是真的凶手,不重要。”
乌以灵没有再问了。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将尘世间一切都镀上了层银白。
这座寺庙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周正清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次日早,寺门就被封了。
四个差役守在门口,进出都要登记,连送菜的车都得翻个底朝天。香客们被集中到前院,一个一个问话。有人抱怨,有人害怕,有人吵着要走,可差役板着脸,一个都不放。
乌以灵站在东院的台阶上,看着前院方向升起的炊烟,心里清楚——周正清这是要封寺查案。
凶手若还在寺里,就跑不掉;若已经跑了,也能查出来是谁跑的。
任平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孙况的,黑乎乎的,老远就能闻到苦味。
“嫂嫂,周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张守义是被人一刀割喉,用的刀刃很薄,像是剃刀之类的东西。”他把药递给似云,拍了拍手,“凶手手法专业,不是普通人。”
“杀人越货?”乌以灵问。
“不像。张守义身上的银两、玉佩都在,只有那块户部的玉佩掉在地上。”任平江靠在门框上,“凶手不图财,只图命。”
“仇杀?”
“有可能。”任平江看着她,“张守义管了十来年的粮草账目,得罪的人不少。可他一个四品郎中,谁会追到寺里杀他?”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想起昨夜那张笑盈盈的脸,那个穿月白僧袍、走路像散步一样的年轻男人……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乌以灵循声看去,前院的空地上,几个女子正围着周正清理论。打头的是王婉贞,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褙子,头上一支赤金凤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周大人,我父亲是礼部侍郎,我母亲是忠勤伯府的姑奶奶,你凭什么不让我走?”王婉贞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个寺院都能听见。
周正清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王姑娘,不是下官不让您走,是案子没查清之前,寺里的人都不能走。这是规矩,请王姑娘体谅。”
“规矩?谁的规矩?你的规矩?”王婉贞冷笑,“周大人,您一个华京府尹,还管不到我们这些官眷头上吧?”
周正清的脸色没变,可捻佛珠的手快了几分。乌以灵看得出来,他在忍。不是怕王婉贞,是怕她背后的人——礼部王侍郎,皇后的人。
王婉贞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忌惮,更加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周大人,我劝你识相点。耽误了我们的事,你担待不起。”
周围的香客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几个差役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乌以灵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不想管,可她知道,如果王婉贞闹赢了,周正清的威严就毁了,接下来的查案会更难。如果王婉贞闹输了,她回去跟她爹告状,周正清吃不了兜着走。怎么都是输。
可她不一样。她是任家的人,王婉贞踩任家,她就不能再缩着。
“周大人。”乌以灵走过去,声音不大,可足够在场的人听见。
周正清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王婉贞也看见了她,脸色一变:“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