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面生,不认识。
可人家叫出了她的身份,她不能装没听见。
“这位姐姐是——?”她客气地问。
“我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女儿,闺名唤作婉贞。”
贵女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乌以灵一遍,目光在她头上那支素银簪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少夫人怎么到寺里来了?也是来烧香的?”
“路过借宿。”
乌以灵淡淡道,“道路不通,在这里歇一晚。”
“路过借宿?”
王婉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回头朝她的姐妹们笑了笑,“你们听听,任家的少夫人,竟然在寺里借宿。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任家连个客栈都住不起了呢。”
她身后的几个女子掩嘴笑起来,笑声不大,可每一道笑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乌以灵身上。
似云的脸色已经变了,手攥成了拳头。乌以灵按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
“王姐姐说笑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路塌了,马车翻了,人能活着走到寺里已是万幸,哪还顾得上挑拣住处?”
王婉贞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乌以灵会这么直接地说出“马车翻了”这种话——在她们这些贵女圈子里,出门在外遇到什么难处,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丢了面子。
可乌以灵不但不藏,还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倒显得她刚才那番话小家子气了。
“少夫人真是……坦率。”
王婉贞收了笑,“可坦率归坦率,有些人看着坦率,背地里还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这话说得露骨了。王婉贞身后的一个穿葱绿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理,直直地看着乌以灵。
乌以灵也在看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王姐姐有话不妨直说。”乌以灵的声音冷下来。
王婉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低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身后那几个姐妹听见:“我听说,少夫人在府里不太安分。又是聚香阁私会外男,又是被皇后娘娘叫去问话,又是进大牢。这才嫁过来多久,就惹出这么多事。少夫人不觉得,自己该收敛收敛吗?”
聚香阁的事、宫里的事、牢里的事,她都知道。
王婉贞的父亲是礼部侍郎,礼部管着朝廷的礼仪、祭祀、外交,跟宫里走得近。
她知道这些事,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是替皇后敲打她,还是替她自己出气?
乌以灵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很想笑。
这些闺阁女子,整天在后宅里斗来斗去,争的不过是一口气、一个面子、一个“我比你有本事”的虚名。她们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有多险。
“王姐姐教训的是。”
乌以灵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嫁入任家时日尚短,不懂规矩,给家里惹了麻烦,也给姐姐们添了笑话。姐姐们见多识广,我还年轻,还请姐姐们多教我,免得我日后又做错事。”
她说完,眼圈红了一瞬,咬着嘴唇,像是忍着泪。
王婉贞愣住了。
她没想到乌以灵会示弱,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说辞,可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声响都没有。
她身后的几个女子也安静了。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低下头,还有人偷偷拉了拉王婉贞的衣角,意思是“算了,别说了”。
王婉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那几个女子跟在她身后,走的时候,穿葱绿的那个回头看了乌以灵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丝同情。
似云等她们走远了,才憋出一句话:“主子,您干嘛让着她?明明是她先找茬的!”
乌以灵揉了揉眼睛,“跟她吵,赢了又怎样?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吵赢了,她回去跟她爹告一状,她爹在朝堂上参公公一本,不值当。”
似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远处,大雄宝殿的屋檐下,任平江靠着一根柱子,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的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叶柄在指间转来转去。
乌以灵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看够了?”她问。
“嫂嫂今日让我刮目相看。”任平江把叶子扔掉,拍了拍手,“还以为你会跟她理论。”
“理论什么?跟她说不是我自愿进大牢的?”乌以灵苦笑,“说了她也不信。”
任平江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那群贵女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礼部王侍郎,是皇后的人。”
乌以灵心里一动。皇后的人。王婉贞来刁难她,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她自己想替皇后出气?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皇后那边还没有放下对她的芥蒂。
“六郎,你说周正清什么时候能破案?”
任平江想了想:“快则三天,慢则——”他没说下去。
乌以灵明白他的意思。慢则,这案子就成了悬案。悬案不结,他们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一直在这寺里待着。在这里待着,就会碰上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嫂嫂,那块玉佩的事,我下午去找周正清说。”任平江忽然道。
乌以灵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与其等他查出来,不如自己送上去。”任平江说,“送上去,是我们主动配合。等他查出来,就是我们隐瞒不报。”
乌以灵知道他说得对。可那块玉佩背后牵扯的东西太深,交出去容易,后续的麻烦怕是没完。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下午,乌以灵和任平江去找了周正清。
周正清临时借用了一间僧房作为办公之处,桌上摊着簿子、笔墨、验尸格目,墙上贴着一张寺院的平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仵作已经验过尸了,结论写在一张纸上,压在镇纸下面。
乌以灵把那段在破庙里的经历又复述了一遍,任平江则把孙况在案发现场捡到玉佩的事说了。
周正清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落在背面那个“户”字上,沉默了很久。
“六郎君,这块玉佩,确定是在案发现场捡到的?”
“确定。”任平江说,“孙况的腿被石头砸伤了,他坐在地上,手撑地的时候摸到的。当时被落叶盖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正清把玉佩收进一个布袋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们几个,还有孙况。”乌以灵说,“孙况腿伤未愈,不能下地,没法跟周大人来汇报,托我们来的。”
周正清点了点头,合上簿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少夫人,六郎君,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