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的钟声还没落尽,慧明就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像炒豆子,噼里啪啦。
乌以灵正在喝粥,看见他那副样子,碗放下了。
“慧明师父,出什么事了?”
慧明走进来,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官府来人了。华京府的周大人亲自带人来的,这会儿正在前院问话。贫僧来跟施主说一声,怕是等会儿也要问到几位。”
华京。
管着京城地面的衙门,管的是偷盗、斗殴、命案这一类的事。来的是府尹本人,说明这件案子不打算拖,要在寺里就了结。
“应该的。”
乌以灵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慧明师父,官府的人问到我们,我们如实说就是。只是——”
她顿了顿:“我们只是路过借宿,跟那死者素不相识。周大人要是问起,还望慧明师父替我们多解释几句。”
慧明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任平江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靠在门框上,看着慧明的背影消失,慢慢喝了一口。
“嫂嫂,等会儿官府的人来了,我来应对。”
乌以灵看了他一眼。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可那双眼睛底下还挂着青。
一夜没睡的不只她一个。
“好。”她没有推辞。
半个时辰后,官府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名正清,华京府尹。
身材微胖,面相看着和气,可那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后头跟着两个仵作、四个差役,其中一个差役手里捧着一本簿子,笔墨备着,随时准备记录。
周正清进了院子,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乌以灵身上停了一瞬,转到任平江身上,最后落在靠在床上起不来的孙况身上。
“哪位是任家的少夫人?”他问,语气客气,可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乌以灵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周大人,我是。”
周正清还了半礼:“少夫人客气。下官奉旨查办宝相寺命案,寺里的人、附近的人、过往的人,都要问一问。少夫人是路过借宿,按理说不该打扰,可程序如此,还望少夫人体谅。”
话里话外都是“我不是冲你来的,可你得配合”。乌以灵点了点头,把昨日如何被困、如何到寺里、住在哪个院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连在破庙里过夜的事都说了。
周正清听完,点了点头,让差役记下,又问:“少夫人昨日可曾见过死者?可曾去过发案的后院?”
“没有。”乌以灵答得很干脆,“昨日到寺里已经是午后,我在东院歇息,没有出过院子。”
周正清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似乎在估算东院到后院的距离,又问:“夜里呢?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乌以灵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她没说灯自己亮了、影子没了的事。不是信不过官府,是那些话说出来,要么被人当疯子,要么引来更大的麻烦。
周正清没有追问,转向任平江:“这位是——”
“任家六郎。”任平江拱了拱手,“周大人。”
周正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任家六郎”的分量。
任家六郎,庶出,体弱多病,在朝中没有官职——这些信息,周正清怕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郎君昨日也一直在东院?”
“是。”
任平江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昨日陪嫂嫂下乡办差,路遇暴雨,泥石流堵了路,到寺里时已是下午。之后一直在东院,没有离开。”
周正清又问了几句,任平江一一答了,滴水不漏。问完了,周正清合上簿子,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
“对了,少夫人,下官多嘴问一句——你们下乡办差,办的是什么差?”
这话问得随意,可乌以灵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任家死了那么多人,圣上刚追封了镇国公,这时候任家的孙媳亲自下乡办差,办的是什么差?是私事还是公事?是替任家办事还是替朝廷办事?
“春分祭祀,督促春耕。”乌以灵答,“婆母让我学着管家,这些事日后都要接手。”
周正清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似云就凑过来,小声嘀咕:“主子,那个周大人看人的眼神好吓人,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乌以灵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洒进来的阳光。
周正清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满足于听他们这一面之词。他还会去查,去问,去找那些他们没说出来的东西。那块玉佩,他早晚会知道——是已经知道了在试探他们,还是还蒙在鼓里?
“嫂嫂在想那块玉佩的事?”任平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乌以灵没有回头:“在想什么时候该拿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隔壁传来孙况的咳嗽声,小赵在给他倒水。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块玉佩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怀里,烫得人坐立不安。
午后,天放晴了。
寺里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宝相寺是皇家敕建,平日里香火就不差,昨日因为下雨人少,今日天一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有骑马坐轿的官眷,有步行来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绸着缎的商贾,在殿里殿外穿梭,烧香的烧香,许愿的许愿。
乌以灵不想在屋里闷着,带着似云在寺里走了走。她不是真的想散步,是想看看那些香客,看看有没有那张脸——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的脸。
寺里转了一圈,没有。
那个人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倒是碰上了一群不该碰上的人。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香炉旁,说笑着烧香。
她们穿着各色锦绣,珠翠满头,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
打头的那位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外罩银鼠皮褂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两个穿鹅黄、两个穿葱绿的,簇拥着她,像众星捧月。
乌以灵本想绕过去,可那位打头的贵女已经看见了她。
“哟,这不是任家的孙少夫人吗?”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