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宝相寺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枝叶垂着,像一排排吊死鬼的手。
乌以灵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看不出木头的本色,只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理。
她睡不着。
隔壁厢房里,孙况的烧还没退,似云在照顾他,偶尔传来倒水的声音。小赵在门外坐着,说是守夜,可打了半刻钟的盹,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任平江的房间在她对面,隔着一个小天井。他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乌以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刷过白灰,可年久失修,灰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剥落的痕迹像一张脸,有眼有鼻有嘴,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急,从院子外面传进来,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乌以灵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夜里凉,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点灯,摸了摸枕边——那里放着一把剪子,是下午从小赵那里要来的。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院门口。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开始出汗,握着剪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那扇门——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一根粗木棍横在两扇门板之间,应该推不开。
可万一呢?
外面没有动静了。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乌以灵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重新躺下的时候,门缝里忽然透进来一束光。
不是月光!
月光是银白色的,这光是黄白色的,晃了一下,又灭了。
有人拿着灯笼在门外照,把门缝照得像一条发光的蛇。
紧接着,有人在推门。
先轻轻地、慢慢地碰了一下,门板发出细微的吱嘎声。然后停了下来,等了很久,又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重了一些,木棍在门闩上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乌以灵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她见过歹人,中过迷药,进过皇宫,下过大牢,可此刻她的心跳得比那次在聚香阁被歹人压在身下还快。
是庙里的僧人?是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还是杀了张施主的凶手?
她没有叫。叫了也没用,小赵在打盹,似云在隔壁,孙况还发着烧。任平江在对面,可他的房间离这里隔着一个小天井,他听不听得到?
门又被推了一下,木棍在门闩上滑了半寸。
乌以灵咬住嘴唇,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
脚底的伤口还没好,踩在地上有点疼,可她顾不上了。她走到门边,侧身贴着墙,手里的剪子举起来,对准门缝的方向。
她不打算开门。可如果门被推开了,她得让进来的人知道——这屋里的人不是好惹的。
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乌以灵以为他走了。可她没有动,贴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只把自己藏进树皮里的壁虎。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推门声,是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远处说话,又像是在她耳边说。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音节,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布。
“在……不……”
“……药……”
“找……到了……”
乌以灵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他们在外面说话,互相传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一阵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后背蹿上来,像被人在后颈吹了一口气。
墙上那盏熄灭的油灯,忽然亮了。
灯芯上凭空跳出一朵火花,橘红色的,小小的,在灯盏里跳了两下,稳住了,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乌以灵僵在原地,手里的剪子举在半空,盯着那盏灯。
灯亮的一瞬间,她看清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床、桌子、椅子、地上的鞋、墙上的灰皮。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可那股寒意还在。
墙上的水渍,地上的砖缝,头顶的房梁,每一个角落都在往外冒着冷,冷到骨头里。
乌以灵慢慢放下剪子,走到灯前。
灯芯在燃烧,油是满的,灯盏也是干净的,不像几十年没点过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对面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乌以灵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任平江门前。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身形瘦长,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不是任平江,任平江没那么高,也没那么瘦——这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木,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那个人影敲了三下门,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任平江的房间里没有回应,连灯都灭了——方才还亮着的,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乌以灵猛地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那张脸,是白天那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男人的脸。
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开心极了。可让人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跟,比哭还瘆人。
他笑着,朝乌以灵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穿过小天井,消失在院门口。
乌以灵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的剪子还攥着,可手已经没力气了。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外面又安静了。
紧着又是一阵嘀嗒、嘀嗒、嘀嗒……像是刚下完雨,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自己亮起来的灯。灯还在烧,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她盯着那朵火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灯亮着,可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油灯在桌上,她坐在地上,可地上没有她的影子。
墙壁上没有,地上也没有,连床沿上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只有她,没有她的影。
乌以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在抖,可她咬牙撑着。她走到灯前,伸出手,放在火苗旁边。手上有影子,投在桌上,黑黑的,小小的,像一只蝴蝶。她把手缩回来,影子没了。再伸出去,影子又出现了。
影子在,可不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地上干干净净,月光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影子。
乌以灵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做梦。
可她明明活着,活着的人,怎么会没有影子?
外面传来一声鸡叫。
是人模仿鸡叫,惟妙惟肖,破晓的动静从远处传来。天快亮了。
桌上的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火苗一点点小下去,像一朵花慢慢合拢,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了。
天亮的一瞬间,乌以灵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影子回来了,黑黑的,长长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忠诚的狗。
她站在屋里,赤着脚,手里握着剪子,浑身湿透,不知道站了多久。
隔壁传来似云的声音:“主子,您起了吗?”紧接着是开门声、倒水声、小赵在院子里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乌以灵打开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
似云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一夜没睡?”
“没事。”乌以灵接过水盆,“做了一夜噩梦。”
似云信了,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况烧退了、小赵去前头打听路通了没有、慧明师父让人送了素斋来。乌以灵听着,可她的脑子在转别的事。
昨夜那个人的脸,那个笑,那盏自己亮起来的灯,那个消失又回来的影子——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座寺庙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更深。
更深。
她洗完脸,换了身衣裳,走出院子。
任平江站在天井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在看枝头的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嫂嫂,昨夜睡得好吗?”
乌以灵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六郎,你昨晚听见什么了吗?”她问。
任平江摇了摇头:“我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他是真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不说?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远处的大雄宝殿里,早课的钟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