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之后,风变了方向。不再是迎面压来的潮气,而是从北面贴着地面低低地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乌以灵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侧的树开始变密。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发现明显的痕迹,但那根旧绳的边缘正在她的指腹间轻轻摩擦。
有人在跟着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躲藏。
岔路走了一段后,两侧的树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砖窑,窑口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部焦黑的砖壁和厚厚一层灰烬。
乌以灵没有往砖窑方向走,而是沿着开阔地边缘绕了半圈,在一丛矮灌木后面蹲下来。
风从她身后吹来,她听见一阵轻微的踩草声,像是有人正沿着她走过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靠近。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岔路口的树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短褐,肩上挎着一只窄长的布袋,像个长途赶路的人。
他在路口停下来,侧过头,目光扫过开阔地,在她刚才蹲过的那丛灌木上停了一下。
她蹲在原处没有动。他也没有走近,只在路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左边那条岔路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并不急于追上她的人。
乌以灵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沿来路退回岔路口,选了右边那条路继续走,心里记下了那个灰衣人的身形和他肩上那只有着窄长轮廓的旧布袋。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地势开始抬高。
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往前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出现一道石壁,不高,表面布满横向的裂纹。
石壁的底部有一道缝隙,她侧身挤了过去,缝隙很窄,肩膀刚好擦过两侧的岩面,石壁内侧比外面暗了许多,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旧巷道。
巷道两侧的墙面是粗糙的原石,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干燥,没有积水。
走了一段,巷道开始变宽,前方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乌以灵加快了脚步,走到天光的尽头时,发现巷道出口是一处凹陷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周被低矮的山丘包围,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野草,风在这里比外面小很多。
这里像是被人遗忘的一小片土地,没有明显的人为痕迹,但她总觉得那些脚印,不像是完全无主的路痕。
乌以灵寻了谷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打开干粮袋,摸出几粒已经不多见底的谷物,含在嘴里慢慢嚼。
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拨动草叶,不是风的声音,节奏更均匀。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头,只是把木杖搁在身侧伸手可及的位置,继续嚼那几粒谷物,等着那阵声音自己靠近,或者自己退远。
它停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然后静止了。
她把木杖握在手里,目光从谷地中央移到那道窄隙的入口方向——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但知道那道目光还没有收回。
又走了一天,她在路边一座旧碾坊停下歇脚。
在那条窄隙附近遇到过两只被黄泥裹了大半的旧鞋,鞋底已经裂开,鞋面被雨水泡软后又被日头晒干,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始终没能完全合拢的旧痕。
顺着一条刚被踩过不久的小径继续走了一段,在碾坊里避风时又听见了那道脚步声。
碾坊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褐色的短褐,窄长的布袋,正是之前在岔路口出现过的那个人。
“你没走错路。”
他开口缓缓道,“这条路通向的村子还有粮。你走到那里,可以换一些再走。”
“你跟着我走了多久?”
“没跟。只是同路。”
他的目光从她腕间那两根旧绳上掠过,又移开,“你手上的绳结编法,我在北边一座岛上见过。”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碾坊。
乌以灵站在碾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来路折返,像一截被风吹回原处的旧枝。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两根旧绳,那道编法不是她选的,是别人给的。
而那个人替她系上这截绳的时候,她就坐在水边,手上还残留着水痕。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而她正沿着那根旧绳的走向,慢慢往北边一座岛的方向靠近。
乌以灵沿着灰衣人指的方向走了大半日,在天黑前看见一座村庄。村子不大,屋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流分布,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正冒着炊烟。
暮色里有人正在收晾在门口的衣物,动作很慢,像在替自己寻找一件可以长期停留的旧物。
她走进村子时,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打量她。她在一户院门半开的人家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门板。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探出身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在她肩头那只旧布袋上停了一下。“从南边来?”
“是。”
“进来吧。天快黑了。”
她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墙根长着一丛薄荷,叶子被暮色压得很低。妇人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端过来。
粥比她在邺城喝到的稠一些。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气。
她在门槛边坐下,端着那只碗没有放下来,直到她走到她面前,低声开口:“明天天亮之后,你往北再走一天,能到一条河边。河上有桥。过了桥之后,你往东走,能找到一个镇子。”
“那镇子上能换到粮吗?”
“能。镇上有一家杂货铺,铺主姓高。他那里常年收旧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两根旧绳,它们已经被磨得旧了,边角开始松散。她没有接话。妇人也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灶台边开始收拾碗筷。
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像在替她留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门缝,等她决定是走过去,还是替她把那道缝重新压紧。
她坐在门槛上,又喝了一口粥,在粥的热气散尽之前,感觉到那两根绳正在她的腕间微微收紧,像在替她确认那个镇子确实存在,而她还没有走到它面前去。
天还没大亮,她出了村。
晨雾很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人小心摊平的旧纱。
沿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北走了大半日,路边的植被逐渐茂密起来,湿度在回升,但没有暴雨前那种潮湿沉重的感觉。
午后,她听见了水声——不快不慢,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折叠的旧缎。她沿着水声的方向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河岸在暮色中缓缓浮现出来。
河面比她想象中宽,但水流平缓,像一片没有被风翻动过的旧纸页。
桥上是一座石桥,桥面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双脚踏过又收走。她走过石桥时停了一下,站在桥中央,向下望了一眼。
水是浑浊的,泛着铁锈色的光,像一面被雨水浸泡太久的铜镜。
她没有在桥上停留太久。过了桥之后,天色渐渐暗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远远看见一座镇子的轮廓——灰色的屋脊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道正在缓慢沉降的旧城墙。
进镇子时,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她沿着主街走了几步,在一家门板还留着一道缝隙的铺子前停下,门板内侧挂着一块木牌,刻着“高记杂货”四个字。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没有锁。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像一个人刻意不让自己的轮廓在夜里太清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人,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一只旧铜秤。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要换什么?”